众臣听到天子生气,忙俯身磕头。
“臣等有罪。”
天子看着下面的这些狐狸们,冷笑一声。
“胡易常贪墨赈灾粮,证据确凿,沈卿虽无诏离京,却也替朕办了件该办的事,至于弹劾……”
天子看向周宏,语气平淡:“周卿的折子,待朕查探清楚再议。”
周宏咬牙,只能俯身行礼:“臣……遵旨。”
谁听不出来,天子这是有意要维护沈惕非。
若是再论下去,只怕会将这池子水搅和的更浑浊。
沈惕非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等天子起身离去,众人退散时,他经过周宏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周公。”
他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胡易常的粮仓里,可不止粮食。”
“下官在那里,找到的东西,似乎同周公的爱妾,有些瓜葛。”
周宏猛地转头,脸色刷地白了。
沈惕非却已经迈步走了。
走出宫门时,西边只剩最后一道暗红色的霞光,压在天际线上。
佰川牵着马在宫门外候着。
见他出来,忙迎上去:“郎君,回府吗?”
沈惕非翻身上马,没说话。
周宏今日发难,肯定是已经将东西清理干净了。
本也没打算一击毙命,天子更不可能彻查。
这些世族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的手上都不干净。
沈惕非在心里深吸了口气。
马行到西市时,佰川忽然咦了一声。
“郎君,那是不是女郎?”
沈惕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长街对面有一间布庄。
门口挑着两盏灯笼,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谢照薇就站在店门口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匹料子,侧着头和人说话。
那郎君定睛一看,不就是陈怀瑾吗?
女郎说着什么,陈怀瑾微微低下头去听,然后笑着回了句什么。
佰川又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他本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嘴一快就冒出来了。
“郎君,那料子的颜色,怎么瞧着像是……喜服?”
沈惕非握着缰绳的手倏地收紧了。
陈怀瑾站在谢照薇身边,谢照薇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拿起另一匹料子比了比。
那匹料子确实是红的。
石榴红,在灯笼底下艳得刺眼。
沈惕非翻身下马。
佰川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自家郎君已经大步过了街。
他心道完了完了,赶紧把马拴在路边的拴马桩上,追了上去。
“子珩,这匹是不是太红了?”
谢照薇把料子往身上比了比,问陈怀瑾。
陈怀瑾耳根微微发红,认真看了两眼。
“不会,很衬你……不,我、我是说这颜色挺好看的。”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乱了,声音越说越低。
谢照薇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你到底是来帮我选料子,还是来夸我的?”
“都有。”
陈怀瑾小声说。
他从没否认过,面对谢照薇,他私心颇多。
谢照薇嘴角还噙着笑,正想再说句什么,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那力道大得她差点没站稳,回头一看,就撞进沈惕非的眼睛里。
他的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极深极暗,里头翻涌着她看不太清楚的情绪。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都在泛白。
“沈惕非?”
谢照薇整个人懵了一瞬,连兄长都忘了喊。
“你怎么……”
“跟我回去。”
沈惕非声音压得很低。
陈怀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很快认出了沈惕非。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沈君。”
沈惕非这才分了一点目光给他。
那一眼扫过来,如同寒冬腊月的冰。
陈怀瑾面上的笑散了些许。
“陈郎君。”
沈惕非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天色已晚,她该回府了。”
他说完,拽着谢照薇就往外走。
谢照薇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匹红料子,差点把柜台上的布都带下来。
“沈惕非,你松开。”
她压低声音,不想在陈怀瑾面前闹得太难看。
沈惕非没松。
他步子快,几步就出了布庄。
陈怀瑾追出来两步,佰川从后面冒出来,朝陈怀瑾行了个礼,赔着笑。
“陈郎君莫怪,我们郎君和女郎有急事要回府。”
说完小跑着追了过去。
谢照薇被沈惕非一路拉到街对面的拴马桩前。
她终于用力一挣,把手腕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沈惕非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惕非,你发什么疯?”
谢照薇气得胸口起伏。
女郎两颊发红,连脖子都染上层薄红。
“你和他,”沈惕非顿了一下,“在选喜服料子?”
谢照薇愣住了,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你再说一遍?”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这让沈惕非心里很不高兴。
男人声音渐冷,好似染上怒火。
“临近宵禁,你一个未出阁的女郎同郎君出门,传出去让旁人怎么看谢家?你自己的名声不要了?”
谢照薇看着他,气极反笑道:
“沈惕非,你今天莫不是在宫里受气了不是?”
她仰起脸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你受你的气,回来拿我撒什么火?”
沈惕非眼神变了。
“还有,你是我什么人?”
“我同子珩早晚都要议亲,旁人自然不会议论我们,兄长有这闲心,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说完,谢照薇转身就走。
沈惕非站在原地。
夜风从街面上吹过来,他看着她的背影,将垂落的左手,一点一点的握紧。
左臂伤口彻底崩裂,染红臂膀上的布料。
佰川站在一旁,恨不得自己此刻能立马消失。
“郎君……”
过了好一会儿,佰川才小声开口。
“回府。”
这一夜,听松堂的灯亮到很晚。
沈惕非坐在案前,手里拿了一卷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得厉害,全是谢照薇的话。
子珩,她唤他表字,同他挑喜服。
她说他没资格,凭什么管她。
他凭什么?
谢公死前,拉着他的手,要他护好谢照薇。
他……好像并没有做到。
现在仔细想想,她所有的不开心,所有的难过,都是……因为他。
沈惕非把公文扔在案上,仰面靠在椅背上。
头一次,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沈惕非,这些年,你到底都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