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薇,你竟敢给我下药?”
男人滚烫的呼吸落在耳侧。
谢照薇的后腰重重撞上漆案边缘,疼的眼前发黑。
她的一进不知何时被扯开了一角,月白色的曲裾堆叠,乌发自发髻间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苍白的小脸。
沈惕非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颈侧,迫使她抬起头。
他显然也中了药。
玄色深衣凌乱,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赤色。
素来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呼吸沉重,手背青筋绷起,仿佛正竭力压制着什么。
他看向她的目光,冰冷、厌恶,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便这样想嫁给我?
沈惕非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敢用?”
熟悉的话落入耳中。
谢照薇浑身僵住,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年轻凌厉的眉眼,尚未染上后来久居上位的深沉。
束发的玉冠歪斜,面容清隽,眼底却凝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寒意。
这是二十二岁的沈惕非。
不是后来那个执掌朝政,令诸侯闻之色变的野心家。
也不是那个她难产那夜,任凭素心跪在宫门外磕的满头是血,也不肯回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夫君。
谢照薇唇瓣颤了缠。
那些被埋葬在前世的记忆,忽然铺天盖地的涌入脑海。
前世也是这一夜。
邹明姝送来一壶甜酒,说是叔母娘家新送来的春酿。
她不过喝了半盏,便觉得浑身滚烫,意识昏沉。
后来有人告诉她,沈惕非治理水患归来,独自在听松堂饮酒,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那时爱他爱的痴傻。
听到他心情不好,便连自己的异样都顾不得,强撑着去了听松堂。
她推开门时,沈惕非早就神志不清了。
再后来,便是一夜荒唐。
等到第二日醒来,衣裳散落满地。
她躺在沈惕非的床上,身上满是难以启齿的痕迹。
而沈惕非披着一件外衣站在床前,冷冷看着她。
他说:“谢照薇,你终于如愿了。”
她听不明白。
直到叔父、叔母带着人赶来,表妹邹明姝拿着在听松堂外捡到的香囊,倒出里面剩下的药粉。
她才知道,所有人都认定,是她为了嫁给沈惕非,给他下了药。
没有人相信她。
因为整个雒阳城都知道,她爱慕沈惕非。
她跟在他身后,整整十年。
哪怕后来陈家来议亲,她也哭着不肯答应。
甚至曾当着叔母的面说。
“我此生只嫁兄长。”
所以事情发生以后,就连她自己都百口莫辩。
叔父为了保全她的名声,用亲情和恩情,裹挟着沈惕非娶她。
她终于嫁给了年少时最喜欢的人。
却也从那一日时,被他厌恶了整整五年。
他恨她算计他,恨她一清白和谢家的养育之恩逼他成婚。
她难产那一夜,痛得几度昏死过去。
素心冒着大雨赶去宫门外求他,一遍遍的磕头,额上的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可她从天黑等到天亮,也没能等到沈惕非。
临死前,谢照薇彻底心死,只留下两句话。
“烧了我。”
“别让我进沈家的坟。”
她不愿生时与他同衾,死后还要与他同穴。
颈侧的手骤然收紧。
窒息感将谢照薇从回忆里拖了出来。
“说话。”
沈惕非眼底阴沉,声音冰冷的骇人。
“是谁给你的胆子?”
谢照薇望着他。
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逐渐和前世那个薄情冷漠的男人重叠。
她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老天让她重活一世,不是回到大婚前。
偏偏是这一夜,一切尚未发生。
却又马上就要发生的这一夜。
只要她从这里离开,只要她没有与沈惕非纠缠在一起,她就不必再嫁给他。
更不必重新走进那座困了她五年的牢笼。
沈惕非见她久久不语,眸色愈冷。
“怎么?”
“敢做,不敢认?”
听着他讥讽的话语,谢照薇鼻尖泛起酸意。
前世,她解释过无数次。
她哭着说自己没有下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说她也是被人算计的。
可沈惕非从来不信。
这一世,她已经不想在解释了。
谢照薇抬起手,在沈惕非欺身逼迫时,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骤然想起,沈惕非被打的偏过脸。
他似乎没想到,她竟然敢对自己动手,扣在她颈侧的手也松了一瞬。
谢照薇趁机将他推开。
“沈惕非。”
她扶住漆案,勉强稳住身体。
药效尚未完全褪去,她浑身发软,眼前更是一阵阵的发黑。
“你少自作多情。”
“这世间的郎君就是死绝了,我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嫁给你。”
沈惕非缓缓转过脸。
清俊的脸侧已经浮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谢照薇。”
她从前连同他大声说话都舍不得。
每次惹他不悦,便会红着眼跟在身后,一声声的唤他兄长。
如今不但动手打他,还敢说出这种话。
沈惕非上前一步,
谢照薇却抓起案边的陶盏,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生,陶片四溅。
沈惕非脚步微顿。
趁着这一瞬,谢照薇转身冲出了听松堂。
夜风扑面而来。
她衣衫单薄,被风一吹,混沌的意识反而清醒了几分。
听松堂外寂静无声。
沈惕非素来不喜仆从靠近处理政务之处,佰川今夜又恰好被谴去衙署送信。
前世,他们在这里纠缠了一夜,也无人发现异常。
谢照薇扶着廊柱,大口喘息。
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
她不敢停留,强撑这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绕过曲廊,前方便亮起一盏灯。
一名身着鹅黄色曲裾的女郎带着婢女迎面走来。
她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见到谢照薇,像是受到了惊吓。
“表姐?”
邹明姝连忙走近。
“你怎么弄成这幅模样?”
她的视线落在谢照薇凌乱的衣襟上,又极快的移开,脸上满是担忧。
“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方才听见听松堂那边有动静,正准备给表哥去送醒酒汤。”
谢照薇垂眸时,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甜腻的兰麝香。
与今夜那壶甜酒中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