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你入平乱议事。
这几个字落在草棚里,比许州判亲临还重。
许州判要拿人,最多是一口黑井;路监司伸手,却是把井边的人拽到更大的水面上。水面看着亮,底下有漩。
冯璋把竹筒推近些,火漆半湿,显然刚从快马皮囊里取出。竹筒上有路司骑缝半印,另贴一小片白纸,写着“循州黄塘岳雷,病可舆至,毋迟”。
“病可舆至。”石叔念了一遍,粗眉拧起,“这话听着不客气。”
冯璋道:“监司帐前急了,客气不起来。”
陈砺问:“哪一路败了?”
冯璋看他一眼。陈砺问得太像军中人,不像一个编管罪眷身边的护从。
岳雷轻轻咳了一声。
冯璋收回眼神,低声道:“北面官军昨夜在乌石坡吃了亏。蒙头人残部不多,可邓家旧盐道没断干净,有人给他们引路。运粮的两队乡勇被截,一名都头折在坡下。监司帐中有人说,黄塘能守桥,能识峒路,又查过邓家盐栈,便该叫岳二郎去问策。”
杜秀才忍不住道:“只是问策?”
冯璋嘴角动了动:“公文上是问策。”
公文上三个字,棚里人都听懂了。
公文下是什么,谁也没写。若策好,便要再用;若策坏,罪眷妄言军务,正好按下。若人在路上出事,黄塘少一根主骨,许州判那半张湿纸也不必再用。
岳雷没有立刻拆竹筒。
他看向棚外。午前的雾散尽了,日头照在泥沟里,沟水浑黄。几个后生还在钉桥板,一枚木钉敲偏了,半截露在外头,被陈砺过去一脚踩平。刘寡妇把死者破衣翻了面晒,风一吹,衣袖空空荡荡。
这就是他刚钉下的后方。
薄得很,却已经有了样子。
“许州判知道这帖么?”岳雷问。
“知道。”冯璋道,“所以他来不了了。路司快马先进州衙,许州判亲手接的。他脸色不大好。”
石叔嗤了一声:“抢人没抢过。”
冯璋没笑:“也未必是好事。许州判拿你,是小绳;路监司用你,是大绳。小绳勒脖子,大绳能套马,也能拖死人。”
这话说得直。
岳雷抬眼:“冯巡检为何先来?”
冯璋沉默片刻,把腰间一枚小木牌解下,放在竹筒旁。那不是官牌,只是一块磨旧了的私记,背后刻着一个“璋”字。
“我带你去。”他说,“从黄塘到监司行营,过城不入州衙。路上用我的弓手,明面走公道。你若不去,许州判便可说你抗路司问策;你若单去,我怕你到不了。”
陈砺冷冷道:“你倒肯担干系。”
冯璋看着岳雷:“黄塘桥头那夜,我已担过一半。如今再缩,前头那一半也白担。”
岳雷听出他没说完的话。
冯璋不是韩世忠那样的老帅,也不是施全那样把命掷出去的义士。他有官身,有家口,有怕处。可正因他怕,仍肯把木牌放下,这半步才有分量。
李氏忽然问:“去几日?”
冯璋道:“快则一日一夜,慢则三日。行营在北坡旧寨,不远。”
李氏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岳雷身边的旧毡理平,又把那只盛药的破碗挪开,像只是送儿子去隔塘办一件寻常事。可她指节按在碗沿上,白得没有血色。
岳雷低声道:“娘,我会回来。”
李氏看他一眼。
“你父亲当年每回出门,也这样说。”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外头木槌声盖住,“我后来才晓得,男人说会回来,是怕家里人先塌了。二郎,我不问你准不准。我只问你,该去么?”
棚里没人说话。
岳雷心口像被湿布裹了一下。
该去么?
若留,黄塘能稳几日,许州判、邓家残枝、白衣庵那只香灰手会慢慢围上来。若去,便是从伤棚走到行营,从黄塘小塘口走进路司军务。罪眷不得领兵的枷锁还在脖子上,可枷锁外头,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一个能问策的人。
离脱籍还远。
甚至不是赏。
只是更大的用处,也更大的忌惮。
岳雷伸手,取过竹筒。火漆裂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筒内只有一纸,字不多:峒乱未靖,盐道不明,黄塘岳雷曾协守有功,熟知旧盐栈与峒路,着冯璋护送至北坡旧寨,当面备询。仍系编管,不得擅张兵众。
最后八个字像一根冷针。
不得擅张兵众。
用他,又防他。
杜秀才低声念完,手心全是汗:“二郎,这便不是私帖了。”
“嗯。”岳雷道,“也不是许州判那口井。”
陈砺立刻道:“我随行。”
岳雷摇头。
陈砺眼神一沉。
“你方才已答应守家。”岳雷道,“路司要的是问策,不是看我带刀进营。你去了,他们先防的就是你。”
“那谁跟你?”
“石叔。”
石叔抬头,愣了一下:“我?”
“你是黄塘伤民里的旧兵,腿脚不算快,嘴又粗。”岳雷道,“你跟着,像照看病人,不像护卫。真到要紧处,你比谁都知道怎么把我拖出门。”
石叔摸了摸鼻子:“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还有杜秀才。”岳雷继续道。
杜秀才笔一掉:“我也去?”
“你去记字。”岳雷道,“我说的话,别人记,可能多一刀少一寸。你怕,怕就好,怕的人不敢添油。”
杜秀才苦着脸,去捡笔。
陈砺胸口起伏,终究没有再争。他转身出去,没多久抱进来一件旧蓑衣、一小包干粮、两段止血布,还有一根磨光的短木棍。
“刀不能带,这个能。”他把木棍放到席边,“说是撑病人的。”
岳雷看着那根木棍,点头收下。
冯璋也站起身:“半个时辰后走。别拖到午后,许州判门里的人若回过味,路上又要添枝。”
棚外忽然传来马嘶。
众人望去,只见塘口泥路上又来一骑。来人不是州衙皂隶,穿短褐,背后插着一支无羽断箭。到棚前翻身下马,先向冯璋行礼,又从怀里摸出一片桑叶。
桑叶已干,叶脉间有三个细针孔。
岳雷眼神微动。
韩世忠旧义线。
来人低声道:“北坡旧寨里,有一位老军候等岳二郎。他说,若二郎问谁请他去,便看这个。”
他摊开掌心。
掌心里不是军令牌,也不是官文。
只是一枚旧铜扣,扣面被磨得发乌,背后刻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背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