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血火山河

倔强的青铜前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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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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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

梦里全是血。老赵的血,马三的血,小虎的血,还有数不清的、穿着灰布军装的弟兄们的血。那些血汇聚成了一条河,他在河里拼命地扑腾,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些往下沉的兄弟。

“老林……老林醒醒……”

耳边传来一阵阵呼唤。

林山河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没有血河,没有硝烟。他正躺在一副竹担架上,随着抬担架的战士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身子一颠一颠的。

天空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暗红色,太阳快要落山了。

他微微偏过头,腹部那道被军刺扎穿的伤口已经被裹上了厚厚的白纱布,虽然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营长,你醒了?别乱动,咱们正下山呢。”旁边跟着的担架员一看他睁眼,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高兴地喊了一嗓子。

林山河没有说话。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但他还是咬着牙,死死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想要把这落鹰嘴、这天门峡,最后再看一眼。

担架顺着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山道往下走。

两旁的景象,简直就是阿鼻地狱。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黄色的狗皮膏药和灰色的八路军军装,死死地绞杀在一起,分都分不开。有的人互相掐着脖子,有的咬着对方的耳朵,还有的肚皮都破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焦黑的泥土被血水泡得稀烂,踩上去“吧唧吧唧”作响,空气里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人肉烧焦的恶臭味,呛得人直反胃。

“停……停一下……”

林山河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担架员赶紧停下脚步:“营长,咋了?是不是伤口疼?”

“放俺下来……扶俺起来……”林山河伸出沾满泥垢和血痂的手,死死抓住了担架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凸起来。

“不行啊营长!军医说了,你这伤口太深,一动弹肠子都得流出来!”担架员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走近。是129师主力团的李团长。

李团长看着林山河那双倔强、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把他扶起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汉子,让他看吧。不看这一眼,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林山河从担架上扶了起来,架着他的胳膊。

林山河脚踩在软绵绵的血泥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把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着前方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群人。或者说,是一群勉强还能站着、靠着、瘫着的人。

那是独立营的残兵。

从天门峡死守,到鹰嘴岭血战,再到退守落鹰嘴被毒气熏、被重炮轰。独立营原本留守后方、看护物资、加上阵地前沿的所有人,这会儿全被主力部队从各个山旮旯、死人堆里给刨出来了。

李团长走到林山河身边,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悲腔:“老林啊,都清点过了。”

林山河死死盯着那群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兄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团长……还剩多少?”

李团长偏过头,不忍心看他:“连你在内,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像是一柄万斤重的大铁锤,毫无防备地、狠狠地砸在了林山河的胸口上。

他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

独立营,整整三百号人啊!

三百个在太行山里生龙活虎、能吃能睡、整天围着他抢旱烟抽的汉子!他们有的是从县大队升上来的老兵油子,有的是刚扔下锄头、连左右转都分不清的庄稼汉。

出征前的那天晚上,大伙儿还围着大铁锅,吃着老乡送来的白面馍馍,吵吵嚷嚷着打完小鬼子要回家娶媳妇、抱大胖小子。

可现在呢?

林山河的目光在那四十七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教导员周文远靠在树杠上,左边胳膊拿绷带吊着,半身都是血;那个平时最爱说话的老兵王顺子,没了一条腿,正被人用破木板抬着;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脸被烧毁了半边,没了一只眼睛,正呆呆地望着天空。

没有一个是全乎人。

三百个活生生的汉子,就剩下了这四十七个残兵败将。剩下的二百五十三个兄弟,全变成了这太行山里冰冷的石头和烂泥。

马三没了,铁蛋没了,大柱没了。

“营长……”

周文远看见了林山河,强撑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这文弱书生此刻满脸黑灰,眼泪冲刷出两道深深的泪痕。

他走到林山河跟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带着哭腔喊出了一句:

“老林……咱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这四个字,瞬间击溃了林山河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的硬汉,这个被称为“太行孤狼”的铁血营长。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满是血污的泥地里。

他没有号啕大哭,只是伸出那双粗糙的、沾满兄弟鲜血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泪水,像决堤的黄河水一样,顺着他的指缝汹涌地往外淌。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喉咙里发出那种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哥几个啊……”

林山河双手捶打着冻得梆硬的泥土,每一拳都砸得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俺带你们出来……没能把你们带回去啊……”

“老赵……马大哥……俺林山河对不住你们啊!俺宁可死的是俺自己啊!”

这无声的痛哭,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撕心裂肺。

那四十七个活下来的兄弟,看着跪在地上的营长,也全都忍不住了。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这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对死去兄弟的万般不舍和肝肠寸断。

李团长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挥了挥手:“抬下去……都抬下去!独立营的兄弟,全是好样的!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独立营的旗子就倒不了!”

……

画面一转,记忆的潮水退去。

野战医院的病房里,林山河坐在病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那双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怒,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周文远刚才那番话——“山本的尸体是替身,真正的山本去了黄河渡口”——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刚才回忆里的所有悲伤,取而代之的,是直冲天灵盖的惊悚和杀意。

“黄河渡口……三万老百姓……”

林山河嘴唇直哆嗦,一把掀开身上的白床单,不顾一切地就要往下地。

“老林!你疯了!你肚子上的线刚缝好!”周文远大惊失色,赶紧扑上去按住他,“你连站都站不稳,你干啥去!”

“松手!”

林山河像头发怒的狮子,猛地甩开周文远的手。这一甩牵动了伤口,“嘶啦”一声,白纱布上瞬间渗出了一大片殷红的鲜血。

“山本一郎那老狗没死!他把咱们当猴耍了!”林山河咬着牙,随手扯过搭在床头的一件破棉袄,胡乱地往身上套。

“他带的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黄河渡口那边,虽然有咱们的主力掩护,但几万老百姓拖家带口,队伍拉得有十几里长!防线根本顾不过来!”

林山河急得眼睛冒火:“山本要是带着他的特战队,从背后穿插进去,在人群里放毒气、搞破坏,那三万老乡就全完了!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

赵大胡子这会儿也急眼了,推着轮椅过来:“老林,你别急,俺这就让人去摇电话!通知师部,通知黄河渡口的守军!”

“电话打不通了。”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李团长满脸铁青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刚才通讯连汇报,通往黄河渡口方向的所有电话线,在两个小时前被齐刷刷地切断了。派去查线的两个通讯兵,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李团长把电报拍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不仅如此,咱们军区的无线电台也遭到了强烈的电磁干扰。老林,你的直觉是对的。山本这只老狐狸,早就金蝉脱壳了。他不仅去了黄河渡口,他还切断了咱们大后方所有的通讯!现在,那边就是个瞎子、聋子!”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支装备精良、心狠手辣、还可能携带着毒气弹的日军特战队,摸进了一群手无寸铁、毫不知情的老百姓队伍里。

“团长,给我一匹马。”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腹部撕裂般的剧痛。他把棉袄的扣子一个个扣死,腰带紧紧勒住渗血的伤口,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胡闹!”李团长厉声喝道,“你这身子骨,骑不上马背就得流血流死!我已经下令让骑兵连集合去追了!”

“骑兵连不了解山本!”林山河毫不退让地盯着李团长,“那老狗心眼比筛子还多,他走的路绝不是大路。只有我跟他交过手,只有我知道他的心思!团长,这是独立营惹出来的麻烦,就算死,俺林山河也得死在追他的路上!”

两人死死地对视着。

半晌,李团长败下阵来。他太了解这头孤狼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李团长咬了咬牙,“我给你一匹快马,给你一支冲锋枪!但你给老子记住,活着回来!”

林山河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

刚一推开病房的门,林山河愣住了。

野战医院的院子里,西北风呼啸着卷起阵阵黄土。

在院子中央,站着一群人。

那是四十七个缠着绷带、拄着拐杖、互相搀扶着的汉子。

是独立营活下来的那四十七个残兵!

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听到的消息。有的人腿断了,坐在木头推车上;有的人眼睛瞎了一只,由旁边的兄弟扶着;那个半边脸烧毁的新兵,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把没来得及上交的带血刺刀。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风里,一言不发,但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走出门的林山河。

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重伤的哀怨。只有一种东西: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后,百炼成钢的复仇烈焰!

“你们……干啥?”林山河的嗓子瞬间堵住了。

教导员周文远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左手吊在脖子上,右手费力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营长。”周文远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独立营还没撤编。你去哪,咱们去哪。”

“胡闹!全给老子滚回去躺着!”林山河眼眶一热,破口大骂,“你们看看你们现在这熊样!路都走不稳,去给小鬼子当靶子吗!”

“营长,俺们不怕死!”那个坐在推车上的断腿老兵大声吼道,“老赵他们三百多个兄弟在天上看着俺们呢!山本那老狗没死,俺们就算躺在热炕头上,闭上眼也全是兄弟们的血!带上俺们吧!俺腿没了,俺还能扔手榴弹!”

“带上俺们!”

“跟小鬼子干到底!”

四十七个残兵,发出了一阵低沉却震撼人心的嘶吼。

林山河看着这群不要命的兄弟,牙齿把嘴唇都咬出血了。他知道,这群汉子的心已经和死去的兄弟绑在一起了。不让他们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好!”

林山河一把抹掉眼角的湿润,猛地拔出腰间的那把短刃匕首,高高举起。

“有腿的,骑马!没腿的,坐车!哪怕是爬,今天咱们也得爬到黄河渡口!只要咱独立营还有一个人喘气,就绝不让山本那老狗碰咱太行山的乡亲们一根汗毛!”

……

黄昏时分,北风更紧了。

太行山通往黄河渡口的唯一一条近道,叫一线天。

一队骑着快马、拉着几辆骡马车的队伍,像一阵狂风一样卷进了这条逼仄的峡谷。打头的,正是腹部缠着血红绷带、脸色苍白却眼神如刀的林山河。

“吁——”

突然,林山河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嘶。

身后的队伍也连忙急停。

“老林,咋了?”骑着骡子跟在后面的周文远赶紧问道。

林山河没有回答,而是死死盯着前方。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原本由区小队把守的物资中转站。但此刻,中转站的几间土房正在熊熊燃烧,冒着滚滚黑烟。

院子里、土墙外,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区小队战士的尸体。每个人的死状都极其惨烈,全是一刀封喉,甚至连开枪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来晚了一步……”

林山河翻身下马,强忍着剧痛走到一具尸体前。他蹲下身,摸了摸那尸体脖子上还在往外冒热气的伤口。

血,还是热的!

林山河猛地抬起头,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向峡谷的尽头。那里,就是黄河渡口的方向。

“他们没走远!就在前面!”林山河翻身上马,抽出冲锋枪,“驾!”

就在独立营的残兵们发了疯一样往前追赶的时候。

峡谷尽头,黄河边上。

三万多名拖家带口的老百姓,正像一条长龙一样,在八路军几支地方部队的疏导下,缓慢地准备登船渡河。

孩子的哭闹声、骡马的嘶叫声乱成一团。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渡口旁边那片茂密的芦苇荡里,几十个穿着和八路军一模一样的灰布军装、却眼神阴冷如毒蛇般的士兵,正悄无声息地趴在烂泥里。

最中间的那个军官,右边袖管空空荡荡,左手正小心翼翼地拧开一个刻着骷髅头标志的黑色铁罐的阀门。

黄河的风,正从芦苇荡,缓缓吹向那毫无防备的三万多名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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