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外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呜呜作响。
听完眼线的情报,溶洞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明天中午,山本一郎要从北门秘密转移专家和绝密文件。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晚上了。
林山河看着眼前这十几个刚入伙的庄稼汉,还有那个攥着枪杆子不撒手的小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些新兵蛋子,有一腔报仇的血勇,可打仗不是光不要命就行。明天要截的是山本的秘密车队,押车的肯定是鬼子里的精锐。就这么带他们下山,等于是让他们去送死。
“马大哥,书生。”林山河转过身,声音沉得像铁,“今晚不睡了。把大伙儿全拉到后山那个背风的坳子里。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得教教他们怎么在小鬼子的枪子儿底下活命!”
后山坳子里,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没有月亮,只有两根快烧完的火把在风中摇晃。
林山河站在新兵们面前,手里端着一把没装子弹的三八大盖。他没穿棉袄,光着膀子,左肋那道新结痂的伤口在火光下看着有些渗人。
“弟兄们,明天咱们要去干一票大的。”林山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紧张的脸,“我知道你们都想杀鬼子报仇。但鬼子的枪法准,拼刺刀狠。你们要是就这么冲上去,连小鬼子的毛都摸不到,就得交代了。”
他拍了拍手里的步枪,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赵铁柱那张被硝烟熏黑的、总是咧着黄牙笑的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以前,咱们队伍里有个老兵,叫赵铁柱。”林山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在东北跟小鬼子干了半辈子。他教过我一句话,今天,我原封不动地教给你们。”
“上了战场,别想着自己是英雄。遇到炮击,就给老子死死趴在地上,嘴巴张开,双手抱头!谁要是敢乱跑,老子先一枪毙了他,免得他连累旁边的弟兄!”
林山河一边说,一边猛地扑倒在雪地里,做了一个标准的防炮击战术动作。
新兵们看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跟着学,趴在雪地里张大嘴巴。
起身后,林山河又拔出刺刀,“咔哒”一声装在枪口上。
“拼刺刀,不能光凭一身蛮力瞎捅!”林山河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比,他回想着赵铁柱当年教他的每一个动作,哪怕是瘸着腿,老赵的底盘也稳如泰山。
“小鬼子个子矮,底盘稳。你们跟他们拼,得比他们更稳,更狠!枪托要抵紧肩膀,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肩膀尖,他肩膀一动,你就知道他要往哪边扎!”
林山河在雪地里闪转腾挪,一招一式,全是没有半点花架子的杀人技。挡、拨、突刺,每一下都带着破风的呼啸声。
新兵们拿着树枝和缴获的破枪,跟着林山河一遍一遍地练。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裳,但在零下十几度的深夜里,没有一个人喊冷,也没有一个人喊累。
在这些人里,小虎是练得最狠、也是最专注的那个。
这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就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林山河教的每一个动作。他个子没枪高,就在枪托上绑了块破布垫着;力气不够,就咬着牙用腰部的力量去补。
林山河走到小虎面前,突然一刺刀挑向他的面门。
小虎吓了一跳,但身体的本能反应竟然出奇的快。他没有后退,而是猛地一侧身,手里的枪托顺势狠狠砸向林山河的肋下。虽然力道不大,但时机抓得极准。
林山河轻松地避开,眼里却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子,是个天生吃这碗饭的料。那股子面临危险时不退反进的狠劲,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动作还算利索,但下盘不够稳。”林山河收起枪,看着小虎满头的大汗,“战场上要是这一击没中,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小虎咬着下嘴唇,眼神倔强:“队长,俺接着练!俺一定能杀鬼子!”
看着小虎那双因为仇恨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林山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背着全家的血债,要是不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明天一开打,他绝对会不管不顾地往上冲,到时候肯定是个死。
“小虎,出列!”林山河突然大喝一声。
小虎立刻站得笔直。
“从现在起,你不用在突击排了。”林山河看着他。
小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急得直跺脚:“队长!凭啥!俺练得不比别人差!俺不怕死!”
“谁说不要你了?”林山河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放缓了些,“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做我的警卫员。我走到哪,你跟到哪。我的后背交给你,你的命,我替你兜着。听明白没有?”
小虎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队长要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角,大声吼道:“听明白了!队长在哪,俺就在哪!”
马三和周文远在一旁看着,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知道,队长这是把老赵那份护犊子的心,传给小虎了。
一夜的突击训练,在大伙儿的汗水和粗重的喘息声中结束了。
天边泛起了青灰色的鱼肚白。
太行山的早晨,冷得能冻碎人的骨头。
溶洞里,大伙儿把最后一点干粮就着雪水咽进肚子里。子弹重新分配,每个人分到了不到十发。几颗边区造手榴弹也都分发到了最精干的突击队员手里。
林山河穿上那件全是破洞的棉袄,把短匕首插进靴筒,王八盒子别在腰间,背起那把擦得发亮的三八大盖。
小虎紧紧跟在他身后,背着枪,腰里还别着两把缴获的刺刀,像个警惕的小豹子。
“弟兄们。”林山河扫视着这群疲惫却杀气腾腾的汉子,声音低沉,“山本一郎以为咱们死了,今天,咱们就去县城北门,给他送个诈尸的大礼!出发!”
几十个灰色的身影,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的风雪中,朝着县城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临近中午。
县城北门外五里地,有一处叫野狼坡的缓坡。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地势比官道高出一截,是个绝佳的伏击点。
林山河带着队伍,早早地就埋伏在了这里。大伙儿身上盖着雪,冻得嘴唇发紫,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远处县城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大喇叭里传出的生硬中国话。那是山本一郎在广场上搞所谓的“庆功大会”,阵仗弄得挺大。
“队长,情报准不准啊?这都快晌午了,连个鬼影都没看见。”马三趴在雪窝子里,小声嘟囔着。
“闭嘴,耐心等。”林山河死死盯着那条通往省城的官道。他的“野兽直觉”告诉他,山本一郎那种老狐狸,绝对不会放过这种暗度陈仓的好机会。
突然,小虎轻轻拉了拉林山河的袖子,指着官道的尽头。
“队长,来了!”
林山河立刻凝神看去。
只见风雪交加的官道上,出现了两辆跨斗摩托车开道,后面跟着三辆蒙着厚厚军绿色帆布的大卡车,最后面是一辆装甲车压阵。车队开得不快,但防卫森严,车斗里隐约能看到全副武装的鬼子兵。
这就是押送专家和绝密文件的秘密车队!
“弟兄们,准备!”林山河拉动枪栓,低喝一声。所有人立刻把枪口对准了官道。
等车队开进伏击圈,距离不到百米的时候,林山河的“鹰眼”猛地收缩,死死锁定了中间那辆卡车。
一阵山风吹过,掀起了中间那辆卡车后斗的帆布一角。
就这一眼,林山河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车斗里,根本没有什么带着眼镜的高级专家,也没有装绝密文件的铁皮箱子。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涂着绿色骷髅头标志的铁罐子。而在铁罐子旁边,坐着十几个戴着防毒面具、怀里抱着轻机枪的日军精锐!
“不许开枪!撤!快撤!是陷阱!”林山河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
可是,已经晚了。
打头的装甲车突然一个急刹,车顶的炮塔瞬间转动,黑洞洞的重机枪口,直接对准了野狼坡上他们藏身的枯草丛。
车队的大喇叭里,传出了山本一郎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
“林山河!我知道你没死!我这份礼物,你还满意吗?!”
装甲车的重机枪,发出了致命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