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走回到赵凡床边,低头看了看他。
赵凡还是那副样子,眼睛闭着,嘴唇青紫,脸上没半点活气,不像是醒了的。
岳飞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的被角又掖了掖,转身朝帐门口走去。
刚走到帐帘跟前,外头已经传来折可存的声音,边走,折可存好像还边向下属交代什么。
岳飞抬手要掀帐帘,这时折可存已经到了帐门口。
岳飞索性退了一步,等折可存进来,就在这时,他鬼使神差地又扭头看了赵凡一眼。
岳飞有一种感觉,好像赵凡一直都醒着,他刚才说的话,赵凡也能听见,但这种感觉又不太真实,岳飞摇摇头,又扭回头。
其实刚才那一个“好”字,还真是赵凡说的。
岳飞刚才说的那些话,赵凡全听见了。
从岳飞一掀帐帘进来,赵凡的意识就捕捉到了岳飞。
但他那时候的意识,像是沉在一层水膜底下,迷迷糊糊的,可岳飞的脚步声一响,他就知道,是鹏举来了。
后来岳飞站到他床前,没出声,就那么站着流泪,赵凡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模模糊糊地能看到岳飞哭泣的样子。
突然,岳飞的一滴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不过很快就凉了。
再后来赵凡看见岳飞开口说话,说他老家在相州汤阴,说他爹种地,他娘织布,说他那时只有十二岁,随后金人来了。
这一切,赵凡全看见了,也听见了。
只是那些话落在他耳朵里,跟平时听人说话不一样。
像是隔了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声音从水面上传下来,呜呜闷闷的,每个字都得费好大劲儿才能进入他的脑子里。
可他偏偏又每个字都听清了,一个不漏地听清楚了。
他听见岳飞说他爹死在院门口,听岳飞说那臭水沟里全是死人,三岁的弟弟差点被娘捂死,脸上贴着个还没死透的老妇人,眼珠子还能转……他很想安慰岳飞,可口里就是说不出话。
越到后面,赵凡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上气来。
那感觉比胸口的箭伤还难受,箭伤是疼,这是堵,堵得他恨不得拿手去捶胸口。
其实岳飞的过往,赵凡比岳飞自己都清楚。
他穿越过来之前,就曾看过岳飞的故事。
可史书上写的那些,跟岳飞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好像并不一样。
史书上写“飞少负气节,家贫力学”,写“靖康初,金人南侵,飞应募从军”,就只有这些。
只是干巴巴的几行字,读的时候眼睛一扫就过去了。
可这会儿岳飞正蹲在他床前,声音打着颤,一句一句说着那些活生生的东西。
岳飞口中说出来的,都特别真实,像是刘叔的脑袋挂在树杈上,像是他爹后脑勺上插的那支箭,像是那个在臭水沟里,咕噜咕噜却说不出一句话的老妇人,这些比史书上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要真实许多。
赵凡知道,岳飞的经历,只是无数被战火蹂躏宋人百姓的缩影。
百姓们为了躲避战火,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口热饭活下去。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死在了战乱里。
岳飞和他母亲,幸运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可千千万万被金人屠杀的百姓,就再没有醒过来。
这些事,赵凡心里全清楚。
所以他这些年他带领大军东征西讨,南征北战,脑子里想的就是尽快拿下金国,结束战争。
因为他知道,只有打败这些敌对国家,实现和平,他才有精力建设国家,这样百姓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说白了,只有和平了,社会才稳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地过日子!
可现在,他还不能给宋国百姓一个和平的环境,因为你想要和平,你的敌人却不愿你和平,会千方百计地破坏你想要的和平,只有把敌人全部打掉了,和平才会来到,百姓才会过上好日子。
赵凡这么想着,意识就又往水的深处沉了下去,岳飞后面说的那些话,什么归德打游击,什么带着三四百号弟兄扒粮道劫辎重,什么想有个君王带他们杀入金人地界,赵凡还是听见了,可听得更模糊了,像隔了两层水幕。
再后来岳飞忽然不说话了,接着就是那一串“金兀术会传消息”“金兀术会趁宋军大乱时忽然突袭”还有听见岳飞说“大定府明天必须打”之类的话,赵凡听着岳飞终于想明白了,战争不能拖,越拖越夜长梦多,越控制不住,所以他心里高兴。
赵凡心里一高兴,就努力攒了攒劲儿,而后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那个“好”字。
就一个字,还是费了他半条命的力气。
说完嘴角还往上翘了一下,翘得很轻,他自己都不知道翘没翘起来。
岳飞回头叫那两声“官家”,赵凡也听见了,可他实在没力气再应了。
意识像块石头似的往下沉,沉到一半他努力往上扒拉,可终究是眼前的光芒越来越暗,最后光芒彻底消失,他又沉到了水底……
帐帘外头,折可存的声音小声向帐内传递道。
“鹏举?你在里头没?”
岳飞本想着折可存会直接进来,听到折可存在外面喊他,岳飞掀开帘子走出去。
折可存在外面,见到岳飞的第一句话就是:“鹏举,我想过了,明天咱们必须强攻大定城!”
岳飞一听折可存也要强攻大定城,眼睛当时就亮了。
他刚才在帐里憋屈了半宿的,这时忽然像是找到了泄洪口,头上的愁云登时散了大半。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掌猛地握住折可存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根铁箍,声音都发颤道:“折帅,你也想通了?”
折可存重重点头,刚要开口,岳飞已经抢着接上了话,“俺刚才在帐里守着官家,脑子一刻都没闲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明天必须打大定城,一刻都不能等,因为咱们等不起!”
“是啊……等不起。”折可存也道,“不然咱们全军都有危险。”
岳飞点着头,接着道,“所以,我们必须坚持执行官家先前定下的部署,那就是明日辰时三路大军总攻大定府。
现在官家重伤,咱们心绪一乱,先前反倒把这些给忘了!说到底,还是咱们没官家看得远……咱们既然看不了那么远,那索性什么都不想了,就照着官家先前的部署来。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总攻不变!他金兀术以为射伤官家,咱们就乱了阵脚?想死他……咱们偏要按着官家原定部署,一仗把大定城给攻下来!”
折可存沉声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仗打到这份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岳飞声音又低了些,对折可存道:“还有,官家重伤的事,必须死死瞒住,半分风声都不能透漏出去。
不光防着城里的金军,咱们自己军中也得瞒住。底层兵卒要是知道官家重伤不醒,士气当场就得垮下一半,事后再想把这股子精气神拧在一起,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又道:“我看这样,连夜传下去,就说官家昨夜受了风寒,暂由你我二人共同节制诸军。
明日一早,大战前,咱们给各军统制,将官们挨个打招呼,谁敢在营里胡说八道,乱猜乱传,直接军法处置。营门,岗哨全加双岗,无关人等一律不许靠近官家中军大帐百步之内。”
折可存眯了眯眼,没接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除了咱们,种师道老相公和张叔夜大人那边,也得防着金军散布谣言。”岳飞想了想接着道,“金兀术要是真逮着机会,肯定会派人往两边军营里传递消息,说官家驾崩,中军大乱,动摇他们的军心。
所以我建议,除了明日攻城的主力,咱们连夜加派游骑巡逻队,把大定城四面所有官道小路,全部封死。”
“只要碰见金军斥候,就地格杀。过往商旅,信使一律扣下,打下大定城后再放行。所有地方,咱们都给他堵严实了。”
折可存听到这儿,缓缓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说到这儿,岳飞眼里闪过一点厉色:“还有一个……咱们找些顶尖的神射手,埋伏在大定城四周的高坡土岗上。
金兀术那厮惯用海东青,鹞子传信,一旦让他把官家重伤的信传给完颜吴乞买,那麻烦就大了。”
折可存听到这儿,一巴掌狠狠拍在岳飞肩膀上,压着嗓子高兴道:“好小子!前面地上的布置我都想到了,偏偏漏了天上这茬!金兀术那厮就爱玩儿这些鹰啊鸟啊的,还是你细心,我都把这茬给忘了!”
最后,折可存眼里杀气翻涌:“一切就按你说的办!天上地下,咱们给他布成天罗地网,我要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大定城!”
“等拿下大定城,”岳飞低声说,“不管官家到时候……也算给官家送了一份大礼。也给那五十个死在十里铺的弟兄,报了一半的仇。”
折可存:“好了,先这样说,你赶紧去通知姚友仲和冯益,让他俩马上赶回官家中军大帐,不管谁要见官家,让他们负责拦截,就说官家谁都不见!
而后,你就回你的西路军去,该准备的准备好。明日卯时,我东门这边先动,你那边西门跟上,两面一夹,让金兀术顾头不顾腚。”
岳飞一抱拳:“一言为定。折帅,我这就回去。”
折可存摆摆手:“快去吧,路上别耽搁。官家这儿有我,你放心。”
岳飞转身要走,又停住脚,回头看了折可存一眼:“折帅,官家的伤情要是稳定下来……请一定通知在下。”
折可存点头:“记住了,去吧。”
岳飞跑下台阶,骑上马,先是小步子骑出百步,这才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折可存站在帐门口,看着岳飞的背影没了,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里油灯很亮,守夜的医官见他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
折可存摆摆手,让他坐着,自己走到赵凡床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赵凡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青紫的,可呼吸比上半夜匀了些,胸口那块麻布也没再见血渗出来。
折可存盯着赵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
“官家,岳飞那小子真不赖,头脑非常聪明,连我都没想到的,他都想到了,真是个帅才。
我们刚才商量好了。今日卯时,东西两路大军一起攻打大定城,一定要把金兀术的主力,消灭在大定城内!”
赵凡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可折可存不知道的是,他说的这些话,赵凡又模模糊糊听见了几句。
他的意识虽然在水底,可他断断续续还是听到“明天卯时”“东西两路”“金兀术”这几个词儿,晃悠悠钻进他的耳朵里。
赵凡在水底笑了一下。
这回他连嘴角都动不了了,可他的心里头却踏实了。
岳飞想明白了,折可存也想明白了,明天大军攻打大定城要,金兀术那小子,一定跑不了。
这边,折可存还在说着。
“官家,一开始我有顾虑,当时我头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派人回开封,让李纲丞相拿主意。
因为啥?因为我不敢自个儿拿主意。我折家……在文官手里吃过亏,臣害怕。”
他停了一下,狠狠握了一下拳头,力气大的骨节咔咔直响。
“官家,您知道我们折家……我们折家世代住在府州,从太祖爷那会儿就替咱大宋守着西北边防。
一百多年了,我们折家的男人,一代一代死在战场上……我爹折克行,在葭芦川跟西夏人打了一辈子,身上刀伤箭伤三十七处,最后死在任上。
我伯父折克大,也死在跟西夏人的混战里,我兄长折可求……”
说到折可求这个名字,折可存的声音一下子沉了。
“兄长降金,折家无脸,我们折家这些年,出门都是低着头,不管是谁吐我们一口,我们都不敢还嘴……丢人啊!
可谁让兄长降了金……不管什么情况,降金就是不行!
折可存的眼神凌厉。
“可我折家忠义了一百年,就因为兄长降金这件事,被那些文官骂了好几年……我们折家心里有气啊!
后来,我堂兄在真定府,舍了命帮北伐军夺城,自己死在乱军里头。官家您大义,为我兄长封了神,为折家平了反。”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赵凡,眼眶子发红。
“官家,您没因为折可求降金这事儿迁怒折家……
您还让我带着折家军跟着您北伐,您跟我说,可存,折家受的委屈朕知道,朕给你机会,让你带着折家军堂堂正正打回来,让天下人看看折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忠臣!
官家,就您这一句话,我折可存,为您死都行。”
折可存从凳子上站起来,面对着赵凡,双膝跪地,对赵凡郑重道:
“折可存代表折家,在这儿跟官家起誓。今天攻打大定府,我折家绝不含糊。我折家不计伤亡,不计代价,拿不下大定城,我折可存提头来见您。
官家您一定要安然无恙,等打下了大定城,我折可存亲自把金兀术捆好了送到您跟前,千刀万剐,让他为您赎罪。”
赵凡躺在床上,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动了动。
他全听见了。
折可存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全都进他耳朵里了。
赵凡心里头翻江倒海,那股难受劲儿比胸口的箭伤还疼。
他想起来当初折可存带着三万折家军千里勤王时候的惨状。
当时,折家上下背负着折可求降金的耻辱,但饶是这样,他们仍然不失对大宋的忠诚,带着三万残军,南下勤王。
也因为带走了最后的折家军,导致府州空虚,府州城内折家上下一百余口全部被金军杀死,这也成了折可存心里一辈子拔不掉的刺。
从那以后,折可存打仗再没后退过一步,因为他身后已经没有家了。
当时折可存一见到他,跪地就磕头,说官家,折家就想跟着您打金人,不为别的,就为证明折家不是软骨头。
赵凡当时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可存,朕相信折家。
就这一句话,折可存带着折家军,跟着他打遍全场,哪一仗折家不是冲在最前头?
折家军的伤亡是各军里最大的,可折可存从来没跟他叫过苦,没要过粮,没争过功。
赵凡心里明白,折家这几年的委屈,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折可存想要的,就是证明他折家不是软骨头,证明他折家是大宋最忠诚的将门。
赵凡听完折可存说的话,在混沌里叹了口气,心里说,可存,朕知道了。
朕知道你们折家不容易……等你们打下大定城,朕一定亲自到折家军里头,给折家的弟兄们敬一碗酒。
正想着,赵凡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子钝疼又往上顶了一截。
他疼的浑身一激灵,脑子里的画面破碎了个干净,整个人又沉下去了,沉得比方才更深,什么也听不见了。
此时,外面大军调动的声音响起,折可存对着赵凡又磕了一个头,而后站起身走出中军帐。
此时,李泽福已经来到帐外,折可存向他交代了几句,把照料赵凡的事拜托李泽福,而后带着亲兵,来到校场。
等他来到大营校场上,岳飞西路军的传信兵已经在那儿了,一看就折可存来了,那传信兵快跑几步冲折可存单膝下跪:“我家岳帅让卑职告诉折帅,现在大军开拔,辰时三刻……总攻开始!”
折可存点点头,道:“回去告诉你家岳帅,我折可存在大定城府衙等他,让他……别迟到!”
那传信兵说了句:“是!”骑上马便跑开了。
这边,折可存看着校场三军集合完毕,而后大手一挥,“弟兄们,我折家军跟着官家北伐,什么时候都是冲在第一位的,今天……我们同样打头阵。”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