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的京城邸报三天后送抵归德府时,正值午后未时三刻。
赵构捏着那张薄薄的邸报,时而皱眉,时而嗤笑。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罢兵暂约”四个字上,仿佛要把纸面灼出洞来,那眉头皱的更深了。
“殿下,汪学士到了。”
门外传来近侍压低的声音。
赵构收回目光,将邸报放在书案上,转身时,面上已换上惯常的平静神色:“请。”
汪伯彦推门而入,走入殿中。
“彦章,你来看。”赵构没有寒暄,直接指向案上的邸报。
汪伯彦躬身向前,双手捧起那张纸。
他的目光在字句间缓缓移动,起初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最后竟是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官家……”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当真厉害!”
赵构猛地转身,眼中带着不解的神情:“厉害?那中山、河中两府,都是我大宋北面门户,如今官家一纸和约,竟将二府拱手让出,只换回两万残军……这若叫厉害,那什么才叫失策?”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汪伯彦没有立即回答他。
而是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扇窗棂,让更多的光照进来。
远处庭院里,几个仆役正在清扫枯叶修剪花木,迎接春后的复苏,一切看似平静如常。
“殿下可知,”汪伯彦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深邃,“中山府及河中府自去年被围,至今已近一年?”
赵构一怔:“那又如何?”
“城中粮草,按常例储备,最多支撑三月。”汪伯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去年战事突发,转运使司仓促应战,中山两府实际存粮,据兵部旧档,仅够两月之用。”
赵构的脸色变了变。
“树皮,草根,马革,乃至……”汪伯彦顿了顿,“据逃出的民夫说,正月末时,城中已在分食死马。到上月,连马都没了。”
汪伯彦说完,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
赵构忽然想起去年离京时,曾在枢密院见过中山守将陈遘的军报。
那中年将领的字迹刚劲有力,末尾总写一句“臣必与城共存亡”。
这还是守城只过两月,后面那大半年他们怎么过得?
“那河中府呢?”赵构的声音低了些。
“更糟。”汪伯彦摇头,“河中地处平原,无险可守。金兵去年围城时,城中仅一月存粮。能守到今日,靠的是……”他抬眼看向赵构,“靠的是守将朱勇把城中府库打开,又把城中大户的存粮尽数征收,许下战后三倍偿还的诺言。”
朱勇吗。
赵构记得这个名字。
河中府守将朱勇,原是太原守将王禀麾下兵马都监,太原城破,王禀力战而死。朱勇带领剩余抵抗将士撤退到河中府,一直坚持到现在。
“所以官家不是‘让出’二府,”汪伯彦一字一句道,“是赶在城破人亡之前,把城中那些宁死不降的将士换回来。两万人啊殿下,这是两万颗对金人恨之入骨的种子,是两万把淬过火的刀。”
他走到赵构面前,压低声音:“若是城破,这些人要么战死,要么被俘后坑杀。金人不会留如此顽抗之卒。如今官家用两座必失之城,换回两万死士,您说值不值?”
赵构瞪大了眼睛,沉默了。
片刻,他走到汪伯彦旁,从他手里拿回邸报,目光落在那些细致的条款上。
“还有这里,”汪伯彦指着另一行字,“归还金人战俘一万七千二百人,皆是去年开封之战被俘的金军士卒。但殿下可知官家为何这么干脆就送回那些金人战俘?
赵构眯起眼:“哦……这也有玄机?”
“臣在开封的密探,告诉臣。”汪伯彦的声音更低了,左右看了看,“医馆院……对所有金俘……每日服用‘安神汤’。名义上是治伤,实则……”他做了个微妙的手势,“方子里有几味药,长期服用会使人精神萎靡,气力渐衰。少则半年,多则一载,这些人便再难提刀上马。”
赵构猛地抬头:“此话当真?官家授意的?”
“臣不敢妄言,这里面好像还有茂德帝姬的事,至于官家知不知道……”汪伯彦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接着道:“我猜想,官家是知道的,但这事不比寻常,所以官家需要避嫌!”
皇帝知不知道金人战俘服用的是毒药,汪伯彦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汪伯彦清楚,那就是皇帝就算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赵构目光惊诧地看着手中邸报,他的这位大哥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这太刷新他心中的认知了!
赵构缓缓坐回椅中,目光有些呆滞。
“那……这一万妇孺呢?”他指向条约其中一项,“老弱妇孺,要了于战事何益?”
他现在还不甘心,还想在议和条款中间,找到他大哥失算的证据。
汪伯彦这次笑了,那是真正舒展的笑容:“殿下年轻,或许不知妇人在一个家里的分量。”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指着黄河沿线:“这些年,金兵南下掳走的,讹诈大宋的百姓十余万。其中妇孺占了大半。这些女子,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又是谁的母亲?她们的父兄、丈夫、儿子,如今或在军中服役,或在乡间耕种,或在市井营生。使得每个人心里都扎着一根刺。”
汪伯彦转过身,眼中闪着光:“如今官家把这其中一万人要回来,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家可归的人。殿下想想,当这些妇人回到家乡,见到亲人,她们会说什么?她们会哭诉在金营的苦难,会感激救她们回来的天子。一传十,十传百……”
“民心?”赵构喃喃道。
“正是!”汪伯彦抚掌,“这一万妇孺,就是一万张嘴,会替官家把仁德之名传遍天下,这笔买卖,咱们赚大了。”
赵构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汪伯彦说得有理。
但不是他赚大了,是他那大哥赚大了!
他心里的那团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越烧越大。
“可那些宗室呢?”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尖锐,“条约里写明,金人须归还所有被掳宗室子弟。那些人我清楚,多是些纨绔,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要回来除了浪费粮食,还有什么用?”
汪伯彦听完赵构申诉一样的话,笑容变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