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大会后的第二天，大庆殿。
赵凡刚坐上龙椅，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时候，赵凡进殿会听到大臣们的低声寒暄，因为胜利的原因，大臣们这些天都很高兴。
可今天，所有人都沉默着，垂着眼。
文臣队列里，站在最前面的李纲眉头紧锁，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后排有几个年轻御史，脖子梗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掌礼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话音刚落，文臣队列里“哗啦啦”跪倒一片。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是整整两排，二十多个。
从御史到给事中，从翰林学士到六部郎中，绯袍紫服跪了一地。
文官队列最后，秦桧没有跪，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跪倒的几排，皱着眉头。
领头跪地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御史中丞陈过庭，三朝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了。
“臣等，”陈过庭声音苍老却清晰，“联名弹劾。”
大殿里“嗡”的一声。
种师道、姚友仲、张叔夜、宗泽等人脸色一变，手都按到了腰间的剑柄。
赵凡身体微微前倾：“弹劾谁？”
“弹劾……”陈过庭抬起头，老眼里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弹劾皇上，于昨日正月初三祭天台上，擅用酷刑，残虐俘虏，有违圣人之道，有悖祖宗之法！”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大宋自太祖开国，以仁孝治天下。太宗皇帝有训：‘伐罪吊民，王者之师；杀降虐俘，匹夫之为。’真宗澶渊之盟后，更是广施仁德，善待辽使。到仁宗时，听闻仁宗驾崩，辽帝痛苦不已，要随仁宗而去……这些均已留存史书，已然成为天下佳话。今皇上为一战之愤，逞一时之快，断手削足，当众去势……此非仁君所为，此非圣主之道啊！”
话音落下，跪着的文臣齐声高呼：“请皇上下罪己诏，以谢天下！”
声浪在大殿里冲撞。
武将队列炸了。
“放屁！”姚友仲第一个跳出来，脸红脖子粗，“那些畜生屠城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们讲仁德？！他们奸淫妇女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们讲圣人之道？！”
陈过庭看都不看他，只盯着赵凡：“皇上！武夫之言，不足为凭！治国当用文教，平天下当施仁政！今日皇上能以酷刑对俘虏，他日便能以酷刑对臣子，对百姓！此例一开，大宋百年仁厚之风，将荡然无存啊！”
又一个文臣出列，是翰林学士承旨赵鼎：“皇上，臣闻‘杀降不祥’。昔年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身死国灭。项羽坑杀秦卒二十万，终有垓下之围。今日皇上虽只惩千人，然戾气已生，恐伤天和，有损国运啊！”
“臣附议！”
“臣附议！”
跪着的文臣们纷纷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凡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一片跪倒的绯紫，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仁厚之风，好一个圣人之道。”他慢慢站起身，走下丹墀，走到陈过庭面前，“陈中丞，今年高寿？”
陈过庭一怔：“老臣……七十有三。”
“七十三。”赵凡点点头，“那朕问你……靖康元年，金军第一次南下，破真定府时，你可在朝中？”
“在。”
“真定府破，金军屠城三日，杀民六万。孕妇被剖腹，婴孩被挑在枪尖，老人被绑在马后活活拖死。”
赵凡盯着他，“那时候，满朝诸公，有谁站出来，跟金人讲仁德？有谁去跟完颜宗望说，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有违圣人之道？”
陈过庭张了张嘴。
“你不敢。”赵凡替他回答了，“因为你知道，跟畜生讲道理，没用。”
他转身，走向赵鼎：“赵学士，你说杀降不祥。那朕问你……太原城被围二百五十余日，粮尽援绝，守将王禀率残兵巷战三日，最后自焚殉国。城破后，金军将城中男子十五岁以上者尽数坑杀，女子分赏将士，充作营妓。”
赵鼎听的脸色发白。
“那时候，”赵凡声音陡然提高，“天和在哪？国运在哪？！那些被坑杀的百姓，那些被凌辱的妇女，他们的冤魂，该找谁去讨要这个‘祥瑞’？！”
他又走到跪着的文臣们面前，一个一个从他们面前经过：“你们要仁德，要圣人之道，要祖宗之法。好，朕跟你们讲。”
“高祖皇帝遗训，朕比你们熟。‘王者之师，伐罪吊民’……这话没错。但后面还有一句：‘若遇豺狼，当以刀兵。’”
“金人是什么？”赵凡猛地转身，面对全场，大声说道：“他们是豺狼！是禽兽！是屠城的刽子手，是奸淫掳掠的强盗！跟他们讲仁德？你们怎么不去跟老虎说，你别吃我，我请你吃素？！”
一个年轻御史忍不住抬起头：“皇上！即便如此，也不该用那般酷刑！断手削足，当众去势……这、这简直是野蛮！是暴行！”
“野蛮？”赵凡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张涛。”
“张涛。”赵凡点点头，“你见过被金军蹂躏过的城池吗？”
张涛摇头。
“那朕准你去看看。”赵凡站起身，“现在就去。去潞州，看城门口那些还没埋完的尸骨。去卫州，看井里打捞上来的女尸，身上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去相州，看那些被砍断手脚、扔在街上等死的老人。”
他声音发颤：“等你看完了，回来告诉朕……是朕断他们的手野蛮，还是他们把婴儿摔死在石头上野蛮？是朕削他们的足野蛮，还是他们纵马把老人踏成肉泥野蛮？是朕当众去势野蛮，还是他们轮番凌辱妇女、直至断气野蛮？！”
张涛张着嘴，说不出话，额头冒出冷汗。
“去……去啊……你怎么不去啊？”
赵凡质问张涛，张涛不语低下头。
“滚！”赵凡大喊一声，吓得张涛赶紧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