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站在东门城楼上,手按城垛上往下看。
城墙上插着许多金人的箭杆,上面的箭羽被风一吹,羽毛乱颤。
又看远处,金兵大部队的确全部撤走,只留下大约二百人高举“和”字牌,在清理金人尸体。
这些清理尸体的金人,只把百夫长以上将领人员的尸体带回,其余士兵的尸体他们则不管。
“官家!金人撤走了,他们要求带回将领尸体,我应允了。”
李纲迈着大步过来,手里拎着个金人将领的头盔,盔沿沾着黑血,他往城下一扔,闷声响了一下。
“这仗打得太痛快了!咱们守了一天,没让金人越雷池一步!”
种师道走了过来,笑的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看得出来,他是真高兴。
他走到赵凡一旁,“官家,咱们这边的死伤数目出来了,今天一天,死八百,重伤二百,轻伤一千。轻伤的弟兄大多是被箭擦了皮,敷了草药就能归队。”
宗泽也凑了过来,“官家,初步计算,城墙根下的金军尸体,大约有三千出头。嘿~这么些年了,今天是真痛快!”
三个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带着打了胜仗的亢奋。
但赵凡面无表情,看着几人。
三人慢慢收起笑容,互相看看,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官家怎么一点不高兴?
最后,李纲先反应过来,拱手道:“官家神威,您在城楼上督战,咱们宋军弟兄们都看在眼里,所有弟兄们都说官家不怕死,咱们更不能怕死!”
种师道也说:“官家能不惧危险,致使我等将士士气大振,可以说全靠官家咱们才打赢了这一仗……”
“对,没有官家在,我们……”
还有人想拍马屁,被赵凡挥手制止。
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是为什么刚才金兀术完全可以再攻一次开封城,按照金人骑兵精锐程度,就算打不下来,也会重创开封城守军,可他为什么不打?
所以说,完颜宗望忽然撤军,这里面一定有事。
那么这事,会不会对以后开封城防战造成影响?这才是赵凡高兴不起来的原因。
如果说今天能全歼完颜宗望部,别说让他笑了,就是让他以官家的身份高歌一曲,他也会马上兑现,但是现在,还真不是高兴地时候。
“几位爱卿……”
臣在……
三人赶紧拱手。
赵凡看着面前几人,“他完颜宗望不是草包,前一阵子打真定、打中山的时候,都是不死不休,怎么到了开封……刚准备使劲就撤了?他们是等西路军完颜宗翰来汇合?还是城里有细作给他传了什么消息,让他故意撤兵麻痹咱们?或是……”
赵凡摇摇头,似是对他们几人说,又像是喃喃自语。
“哦,”赵凡反应过来,“诸位将军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
不管怎么说,仗是打胜了,他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赵凡说完,自顾自地扭头走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皇帝在担忧什么。
按照现在开封城内的兵力部署程度,除非金国的西路军完颜宗翰部到了,否则开封城必无忧。
难道是完颜宗翰到了?
几人都是百战之将,瞬间意识到皇帝不高兴地原因,应是金国的西路军应该到了开封城不远,这才令完颜宗望退了兵。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是合作关系,如果一方先行攻城,会被视为不团结,所以完颜宗望才撤兵。
几人想通,顿时都懊恼不已,他们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哦还有,”刚准备下城楼的赵凡又转过头,“金人虽然撤了,晚上未必不会来偷袭。派些哨探到城外二十里盯着,有动静立刻回报。
种大人,你再调些伤兵守内城,万一外城有失,内城还能在咱们手里。
宗大人,城内的粮仓和府库你看紧了,别让金人细作钻了空子。”
李纲三人愣了下,这位皇帝真是事无巨细,考虑的比他们这三位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还周全,真是完美皇帝!
“皇上放心,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赵凡点点头,“孙子说‘兵者,诡道也’,完颜宗望撤兵,没那么简单……”
……
前面几名太监提着灯笼,赵凡踩着残雪往富宁殿走,靴底沾了血污,冻成硬块,走一步嘎吱响。
宫道上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映着雪,把影子拉得老长。
身边的侍卫跟在皇帝后面,均是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看出来,仗打胜了,官家却不怎么高兴。
回到富宁殿时,天已经全黑,到了门口,苏月微微躬身,“官家,苏月就先退下了。”
嗯!?
赵凡回头,没说话就看着苏月。
苏月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是应允了她离开,还是不让她离开?
苏月其实心里有那么点期盼,但也有那么点抗拒。
怎么说呢,就是如果皇帝让她跟进去,她就抗拒。
但皇帝如果不让她进去,她就失望!
这就叫又想又不想!
又期盼,但又害怕期盼。
“你下去吧,明天……”
苏月看见皇帝没有让她跟进去的意思,心里石头虽然落地,但又有些失望。
但皇帝忽然说明天?明天怎么了?
“明天你还在这候着。”
“苏月……遵旨。”
殿里点了四根蜡烛,火苗晃着。
太监们服侍着赵凡脱了外面的盔甲,盔甲里面的汗都冻成了冰疙瘩,掉在地上嗒嗒地响。
脱下盔甲,太监赶紧拿来棉衣裹住赵凡,一股暖流,重新回到身上。
“呼~”
赵凡一身轻松坐在龙椅,刚坐下,就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官家,老奴来了。”
梁方平推门进来,一身灰布袍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面查事回来。
他躬身行礼,“启禀官家,王继先的事,查到了一些。”
赵凡抬了抬眼:“说。”
“是。” 梁方平赶紧道:
“王继先一被带到皇城司招狱,没用刑就什么都说了,他说是五天前,晚上有人到他家,先是拿刀威胁,而后又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说是让他留意老奴收到的百官消息,记上几条,还说宫里的动静也留点心,弄到后不用他传出去,自会有人来找他。”
“银子找到了吗?”
“在他家茅坑里找到了。”
“那银子是官银吗?”
“不好确定,上面没有任何印记,虽和官银的样式一样,但不能确定就是官银。”
梁方平随即又补充,“王继先一开始也不敢收,后来那人说‘只记几条消息,又不害人性命,出了事也找不到你头上’,又拿刀威胁他才敢接的。”
“他们做了几次交易?”
“王继先说就两天前晚上那人来了一次,他把听到的百官消息告诉他,那人就走了,后面就没了。”
“王继先知道那人是谁吗?”
梁方平摇摇头“他说不知道。他说那人两次都是半夜来的,戴着帷帽,遮住了脸,王继先的家人也没看清模样。只知道是个男人,声音有点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
“王继先家附近,有什么可疑人没有?”
“小的派人盯着了,这两天并没见陌生人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