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录

落单的心灵密码

首页 >> 草莽英雄恩仇录 >> 草莽英雄恩仇录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混账,谁说我不是阉党 亮剑之给孔捷当警卫 灵剑尊 神话版三国 无敌天下内 逍遥小憨婿 三国:开局大秦锐士,迎娶蔡琰 将军好凶猛 寒门枭龙 庶女翻身:邪魅王爷请温柔 
草莽英雄恩仇录 落单的心灵密码 - 草莽英雄恩仇录全文阅读 - 草莽英雄恩仇录txt下载 - 草莽英雄恩仇录最新章节 - 好看的历史军事小说

第1章 将军过境

上一章书 页下一章阅读记录

第一节

五更鼓的余音尚在清远县城墙间回荡,南门厚重的城门便轰然洞开。县令周德庸天不亮就起身,崭新的七品官服浆洗得笔挺,却裹不住他内心的忐忑。他带着县衙僚属,如同泥塑木偶般僵立在城南官道上。温季的晨风,带着少许寒意,吹得他花白的胡须瑟瑟抖动,也吹得他官帽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打探清楚了?李将军……究竟到何处了?”周德庸第十次侧首询问身旁的蒋主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回大人,刚有衙役飞马来报,离城仅三里地,估摸着……说话间就到了。”蒋主簿躬身凑近,压低了嗓音,“昨晚按您的吩咐,又派人把城西那片巡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周德庸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忐忑地扫过道路两侧。清远县有头有脸的士绅几乎倾巢而出,按品级高低排成两列,鸦雀无声。打头的两人格外显眼:左边腆着浑圆肚腹的张守业,一身锦缎几乎要被撑破,活脱脱是县里田亩堆积出的土财主;右边精瘦如竹的李富平,一袭暗纹绸衫,眼神沉静如水,掌控着全县七成商铺的脉搏。两人身后各自立着子嗣,其中两人格外显眼:张守业那胖儿子张宝财,少说两百斤的身躯,走动时活像一座移动的米山;李富平身侧的次子李家振,二十出头,湖蓝绸衫衬得身姿挺拔俊朗,腰间一枚羊脂玉佩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

“听闻李将军此番带了三千铁骑?”张守业用气声问,肥厚的嘴唇几乎没动。

李富平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只极轻微地摇了下头:“不止。亲卫精骑五百,辎重辅兵八百,加上换防的边军,少说五千人马。不过……能入城的,恐只有亲卫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县衙的人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前日我铺子里一个伙计娶亲,回家刚挂上红绸,衙役便过去询问新娘是何地人氏?需不需要进出城门?几时进出?没有想到衙门现在这般辛苦仔细。”

张守业闻言,肥厚的眼皮跳了跳:“是的啊,怪不得昨日赵员外家提前出殡,听说也是衙门格外的关心,吩咐里外帮忙,让日子提前一天张罗完,一开始我原以为是赵家节俭,竟是县衙莫大的关心。”

待到张守业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前方回头的罗师爷,两人赶紧站好身姿。而在罗师爷一撇眼之间,似乎发现了什么,赶紧挥手叫来冯班头,低声耳语之后,一队衙役便在冯班头的带领下匆匆从队列中跑出,不想在城墙根处撞上探头的王二,冯班头低声呵斥着:“滚一边去!别耽误爷办公务。”

说完他手脚麻利地将墙上一张墨迹尚新的告示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袖中。而后众衙役分开各自在主道上搜索着什么。

站在城墙根阴影里的小贩王二莫名的挨了训斥,赶紧后退了几步,忽而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冯班头一行。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攥紧了手中温热的炊饼,想咬又没有下口,只是想起前日去县衙报案时蒋主簿敷衍的态度——他那在城外被劫的堂兄,至今还躺在医馆里,可县衙的人只让他“暂且忍耐,莫要声张”。

此时,城楼上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号角!周德庸浑身一哆嗦,慌忙抬手整理本已齐整的衣冠。远处官道的尽头,一道黄龙般的尘烟滚滚腾起。

“来了!”不知是谁失声喊了一句,官道两侧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都仿佛凝滞。

尘烟中,率先刺破视野的是一面丈余高的猩红大纛,黑丝线绣着“西北招讨总兵官”七个斗大的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的威压。紧随其后的是十六名开路铁骑,清一色的玄铁重甲,猩红披风,连马蹄踏地的节奏都如战鼓擂动般整齐划一,沉闷的蹄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好……好威风……”王二看得痴了,手里温热的炊饼“啪嗒”掉在尘土里也浑然不觉。

铁骑过后,是三十六名鼓手。牛皮大鼓横缚于马鞍两侧,随着战马行进,沉重的鼓点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震得道旁杨树叶簌簌如雨下。鼓队中央,一面磨盘大的金锣,每隔百步便是一声“哐——!”的巨响,撕裂空气,惊起远处林间一片仓惶飞鸟。

城西山坡上,此时也人头簇拥。张春生,一个精瘦的少年此刻踮着脚尖,身后簇拥着三十几个衣衫褴褛却眼睛晶亮的周边村落的娃。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入城仪式的全貌。他眯着眼,目光穿透仪仗的烟尘,死死锁住队伍最核心的那个身影。

“哪个是李将军?快指给我看!”最壮实的王铁柱急得抓耳挠腮。

“笨!瞧见没?肯定是最中间骑黑马威武的那个!”秦二狗子抢着嚷道。

“听说他一刀能砍下二十个胡虏的脑袋!”路三娃子眼中放光。

“二十?胡说!我听得真真儿的,是一百个!”曾麻子梗着脖子争辩,满脸都是狂热。

张春生抿紧了干裂的嘴唇,一言不发。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炫目的仪仗,牢牢钉在那个骑乘乌骓马的高大身影上。即便隔着老远,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也扑面而来——那不是靠华服金甲堆砌的,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杀伐之气。

“咦,瞧见没,怎么赵寡妇家出殡都往那道走,那样不是绕一大圈吗?连唢呐都不吹一下,哎,穷人家真的可怜啊。”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指着远处一行悄无声息的白衣队伍。

“童哥,你还不知道吧”,一个叫田青的孩子接话,“我爹在衙门当差,说前日西郊发生抢劫案,本来要张榜捕拿的,现在说先调查调查,让我爹他们清查城内的告示,盘查乞丐和流民。”

张春生虽听得同伴们的议论,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满眼都是艳羡的光芒。。

李鸿盛,年四十有五,方脸阔额,一双虎目深陷在古铜色的面庞上,不怒自威。他并未披挂全副重铠,只着一件深青色织金蟒袍,外罩轻便的锁子软甲,这看似随意的装束反而更衬出一种内敛的、不容置疑的威严。马鞍旁挂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斑驳的磨损痕迹无声诉说着它绝非装饰。

“爹,这穷山恶水的破地方,何必给他们这么大脸面?”李鸿盛身侧,一个面容俊俏的少年策马并行,压低声音抱怨。他约莫十三四岁,虽不及身边护卫的魁梧英伟,但眉眼间完美融合了父亲的刚毅轮廓与母亲的精致,正是李鸿盛的第三子李远义。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眼睛里闪烁的轻蔑与不耐,硬生生折损了那份英气。

李鸿盛微不可察地侧了下头,声音低沉:“你懂什么。清远虽小,却是扼守云州的咽喉。这些地头蛇...”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道路两侧垂首恭迎的士绅,“表面恭敬,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越是小地方,越不能掉以轻心。”

他话未说完,周德庸已率领众人扑通跪倒在马前尘埃中。

“下官清远县令周德庸,恭迎将军大人!将军虎威震慑边陲,下官等不胜惶恐!”周德庸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李鸿盛勒住马缰,乌骓马喷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踏着地面。他的目光在周德庸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身后那群衣着光鲜的士绅,一个干净利落的起身下的马来。

“周县令请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将军此行不过是途经休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周德庸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鸿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由得又是一颤。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心一般。

“将军一路劳顿,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周德庸强自镇定地说道,同时暗暗对身后的蒋主簿使了个眼色。蒋主簿会意,悄悄退后几步,对一旁的衙役低语:“还不赶快前面引路去。”众衙役赶紧往城里一路小跑,霎时间没有了影踪。

这一切都被李鸿盛尽收眼底,他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有劳周县令了。”

第二节

“总有一天,我也要当将军!”山坡上,张春生突然攥紧拳头,冲着远去的仪仗队背影大声宣告。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向往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大笑。

“就你?一个‘小叫花子’还想当将军?”王铁柱毫不客气地嗤笑,故意把“叫花子”三个字咬得特别响,“你连你爹那根挑柴的扁担都扛不稳当!还将军?就算当上将军,也只是个叫花将军!”

突来的戏谑,张春生瘦削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刺痛的红晕,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但他随即咧开嘴,露出那副标志性的狡黠笑容,仿佛刚才的窘迫只是错觉:“叫花将军也是将军?哪像你,注定就是个骡子!还是比你强,不服?那咱现在就比比,看哪个先跑到河边!输的人,今天得给赢的当马骑,还得学三声驴叫!”

“好!还怕你不成!”王铁柱满肚子火大,想都没想就一声应下,话声刚落,人已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其他孩子也嗷嗷叫着跟上,扬起一路尘土。

张春生却不慌不忙,嘿嘿一笑,从他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里,神秘兮兮地摸出一个小巧的木哨,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咻!”尖锐的哨音划破空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权威。

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驭马的声音,有模有样地吆喝起来:“驾!驾驾!”声音洪亮,带着点戏谑。随即又猛地拉长音调:“吁——吁!”几声,像是猛地勒紧了缰绳。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跑在前头的孩子们仿佛真被无形的缰绳勒住,猛地刹住脚步!王铁柱冲得最猛,收势不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啃了一嘴草屑。

“哈哈哈!”张春生叉腰大笑,阳光照在他沾着尘土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怎么样,我这‘叫花将军’不是白叫的吧?还没骑马,就先让你们听令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又被这小子用他那手惟妙惟肖的“口技”给耍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就在这时,张春生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山坡下的羊肠小道上,两个有点熟悉的身影正背着包袱,慌慌张张地往山林深处钻。他一眼认出那是村里的金成贵家三儿子金海,和他并排跑着的正是潘家的四女儿潘凤。两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跑得跌跌撞撞,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惶恐得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张春生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王铁柱已经涨红了脸,狼狈地爬起身,吐掉嘴里的草根,正要上前理论。忽地,坡后猛地窜出两只膘肥体壮、龇牙咧嘴的大黄狗,狂吠着直扑他们散放在山坡上吃草的羊群!

羊儿们顿时受了惊,“咩咩”乱叫着,像炸开的棉花团般四散奔逃。

孩子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嘚嘚的马蹄声已如擂鼓般逼近。三匹高头大马如旋风般冲上山坡,马蹄踏得草屑飞扬。马背上,正是乡里财主何为仁那三个横行乡里的宝贝儿子——何德贵、何德荣、何德昌。为首的大少爷何德贵约莫十八九岁,面容倒是俊秀,可惜眉眼间那股被骄纵惯出的戾气,硬生生破坏了那点皮相。

何德贵勒住马缰,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孩子,最后定格在张春生脸上:“喂!叫花子,看见金海和潘凤没有?”

张春生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看见。”

“没看见?”何德贵冷笑一声,马鞭在手中轻轻敲打着,“有人看见他们往这个方向跑了。说!他们跑哪儿去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不敢作声。张春生想起刚才那对仓皇逃窜的身影,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金海一家欠了何家一屁股印子钱,利滚利早已还不清;而潘凤,听说何家二少爷何德荣早就对她动了歪心思,前几日还扬言要纳她做小。这两人今日一同出逃,怕是早就谋划好的。

“真没看见。”张春生重复道,声音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何家逼租夺田、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里闪过。去年冬天,胡满仓他爹就是因为欠了何家三斗租子,被何家的狗腿子打断了腿,至今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这些血债,他心里面都记着呢。

何德贵显然不信,他嫌恶地皱眉,仿佛多看这些穷孩子一眼都脏了眼睛,手中那根油光锃亮的马鞭凌空一甩——“啪!”一声脆响,鞭梢险险擦过离得最近的秦二狗子脸颊,带起一阵凉风。

“滚开!一帮贱骨头!挡爷的道了!”

张春生眼疾手快,一把将惊魂未定的秦二狗子拽到自己身后,自己则挺直了那副瘦削的腰板,像棵扎根石缝的小松树,毫不畏惧地迎上马背上那少年倨傲的目光:“这里是我们放羊的坡地,不是你何家的跑马场!要撒野,回你们自家院子去!”

何家少爷显然没料到这个衣衫褴褛的穷小子敢如此顶撞,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猫捉老鼠般的恶意笑容:“放羊?正好!爷们儿今天心情不好,就教教你们这帮贱骨头怎么放羊,给你们开开眼!”

他突然猛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向那团混乱的羊群,手中不知何时已点燃了一串红彤彤的鞭炮,狞笑着甩手就扔进了咩咩惨叫的羊群中间!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炸开,火光闪烁,硝烟弥漫。羊群彻底炸了窝,疯了似的漫山遍野乱窜,几只小羊羔吓得瘫软在地。孩子们哭喊着、尖叫着,徒劳地想去追寻自家那宝贵的财产。

张春生站在原地,拳头捏得指节发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何德贵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它。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何家势大,他们这些穷苦孩子若是敢动手,明天全家都得遭殃。

何家三少得意地狂笑着,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策马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故意让马蹄重重踏起一片呛人的尘土,灰蓬蓬的劈头盖脸地扑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张春生。

“咳咳……呸!呸!”秦二狗子气得眼圈发红,一边跺脚一边抹着脸上的灰土,“又是这帮挨千刀的!仗着有几个臭钱……”

张春生狠狠吐掉嘴里的沙土,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把脸。他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死死钉在远处那飞扬跋扈、渐渐远去的尘土上,声音不高,却像磨利的刀片一样,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硬:

“狗日的何家崽子,你们给老子记着。今天这串鞭炮,这身土,还有吓跑的羊……这笔账,老子拿小木棍刻在心头了!迟早有一天,老子要你们连本带利,用八抬大轿抬着还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伙伴们和四散奔逃的羊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羊找回来,否则回家少不了又是一顿责骂。

“二狗子,你去东边沟里找找!铁柱,你眼神好,去西边林子看看!麻子,你带几个人往北……”他熟练地分派着任务,俨然一个临危不乱的小将军。

孩子们在他的指挥下渐渐安定下来,分头去寻找失散的羊群。张春生站在原地,望着何家三少消失的方向,忽想起仓皇逃窜的金海和潘凤,心里沉甸甸的。

第三节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接风宴摆得极尽铺张。三十六盏宫灯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张守业为巴结这位述职边关的实权将军,特意把自家库房里那套压箱底的紫檀木桌椅全搬了来,桌椅上的云纹雕刻精细入微,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连奉茶的器具都一起换上了簇新的景德镇薄胎甜白瓷,薄如蝉翼,透光见影,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脆的鸣响。

二十名身着水绿绸衫的丫鬟,步履轻盈,如穿花蝴蝶般端着各色时鲜果品、珍馐美馔,在席间无声穿梭。她们手中的银盘里,摆放着清远县难得一见的珍馐。脂粉暗香混着酒菜热气,熏得满堂暖融,连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将军盛名威震边关,令胡虏闻风丧胆,下官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啊!周县令亲自执壶,身子微躬,将琥珀色的酒液小心斟入李鸿盛的杯中,脸上堆满近乎谄媚的笑容,这坛梨花春,是下官窖藏了整十年的心头好,今日得遇将军,方算寻到明主……

李鸿盛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甜白瓷杯,目光在晶莹的酒液中停留片刻,方才端起来略沾了沾唇,语气平淡:周大人过誉。本将此番赴任云州,途经贵县,倒是叨扰地方了。

哪里哪里!将军此言真是折煞下官了!周德庸赶紧摆手,做出惶恐之态,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悄悄用袖口拭了拭,生怕在这位以严厉着称的将军面前失了仪态。

一旁腆着肚子的张守业瞅准时机挤上前,肥脸上每一道褶子都盛满了巴结的笑,将军大驾光临,是我们清远县天大的福气!小民别无所长,只能备些本地土产,略表寸心,万望将军莫要嫌弃……说罢,他肥胖的手掌用力一拍,厅外候着的四名壮汉立刻吭哧吭哧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进来。箱盖掀开,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上等貂皮、晶莹鹿茸,在烛火下泛着油润诱人的光泽,引得席间一阵低低的惊叹。

待张守业显摆完毕,一直静观其变的李富平才不慌不忙地起身,从袖中从容取出一份素雅礼单,双手奉上,言辞恳切:寒舍简陋,仓促间只备了些粗茶薄礼,实在不成敬意,还望将军赏脸笑纳。那礼单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书着:西域葡萄美酒二十坛、南海走盘珠一斛、蜀中云锦十匹……字字不见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比之张守业的直白献宝,更显心思深沉。

李远义坐在父亲下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青玉酒杯,澄澈酒液在杯壁晃荡,映出他满是不耐烦的眉眼。眼前这幕阿谀奉承的戏码,他早已看得腻烦,只觉得这群地方上的官吏和土财主围着父亲嗡嗡作响,像极了围着蜜糖的苍蝇,烦闷至极。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懒懒扫过喧闹的厅堂,落在对面席位的两个年轻人身上——那张宝财正埋首于一堆蜜饯果脯之中,胖手不停往嘴里塞着吃食,汁水沾了满腮也浑然不觉;而一旁的李家振则正襟危坐,姿态优雅得体,偶尔与父亲李富平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沉稳得不似少年。

呵,这穷乡僻壤,倒也不全是木头疙瘩,有点意思……李远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坏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他凑近父亲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李鸿盛眉头微蹙,似乎想训斥儿子不安分,但目光在周、张等人脸上扫过,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莫要太过分。

得了准许的李远义如同被注入了活力,立刻起身,朝着主位和周围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堆起少年人特有的、却略显浮夸的笑容:父亲与诸位大人尚有军机要务相商,小子在此,只怕诸位长辈拘束。久闻清远县人杰地灵,不知可否劳烦两位公子,他目光转向张宝财和李家振,带小子在县城里略作游览,也好开开眼界,见识一番风土人情?

周县令哪敢说个字,忙不迭应承,迭声吩咐张宝财和李家振务必好生伺候李三公子,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三人刚踏出县衙那朱漆铜钉、象征着权势的威严门槛,李远义脸上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瞬间如同遇热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京城纨绔子弟特有的惫懒与毫不掩饰的傲慢。

啧,看这街巷窄的,墙头灰败,人影稀疏,真是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碎石,石子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能有什么像样的乐子?

李家振上前一步,拱手道,语调平稳得不卑不亢:三公子,莫怪,别看这清远县虽小,但五脏俱全,城南有座前朝所建文庙,香火颇盛,景致清幽;城北醉香楼的几道地方小菜,也算本地一绝。城北云雾山有千年古刹,香客络绎不绝,更是主持圆方等几位禅师,佛法不可估量。城里的大市集,杂耍卖艺,天南海北货物,无不出其之中,不知三公子意下……

谁大老远的去看那些酸文假醋的破庙破木头!李远义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狩猎般的兴奋光芒,那些玩意儿,京城里早看腻了!我说,你们这儿有没有跑马射猎的地方?或者斗鸡、走狗、耍钱的场子?那才叫真乐子!

张宝财一听这个,小眼睛顿时放出光来,脸上的肥肉都因兴奋而抖动:有!有有有!不瞒三公子,我家后院就专门辟了一块地,养着十几条从北边弄来的上等牧犬,骨架匀称,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撵起兔子来那叫一个利索!公子若是有兴趣,我这就带路!

李远义这才像是被勾起了一丝兴趣,勉勉强强点了点头。三人带着各自的家丁随从,浩浩荡荡,径往城东张府方向走去。

途经城中集市,此刻开放后正是最喧闹的时辰。两旁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杂一处,充满了粗糙而旺盛的市井活力。李远义骑在马上,目光倨傲地扫视着这在他看来的景象。忽然,他嘴角撇出一抹恶劣的弧度,视线迅速锁定在一个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十个粗陶罐叫卖的佝偻老妇人身上。毫无征兆地,他猛地从马鞍旁抽出装饰华丽的马鞭,手臂一扬,带着风声狠狠抽下!

啪——!

一声刺耳脆响炸开!

老妇人面前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粗陶罐应声而碎,泥胚碎片四溅,几个完好的罐子也滚落在地,沾满尘土。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灾祸吓得浑身猛一哆嗦,抬起一张布满皱纹、茫然又惊恐的脸,望着马背上那衣着华贵、神情却冰冷轻蔑的少年郎。

哈哈哈!你们快瞧那老太婆的傻样儿!魂都快吓飞了罢!李远义见状,放声大笑,仿佛完成了一件极有趣的游戏,随即一夹马腹,得意洋洋地向前小跑而去。张宝财先是一愣,随即也赶紧扯着嘴角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周围的小贩们一看张宝财和李家振,个个噤若寒蝉,虽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却没人敢出声。一个卖菜的老汉赶紧上前帮忙收拾并对着老太说:莫大娘,小心点,莫要划伤了手...

李远义见众人没有反应,更是得意,突然调转马头,朝着路边老汉的菜摊冲去。骏马嘶鸣着从摊位前掠过,马蹄踏翻了几个菜筐,新鲜的青菜被踩得稀烂。回头的卖菜老汉一看,虽然愤怒,却只能死死闭着自己的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意思,这些人连叫唤都不敢。李远义撇撇嘴,目光又在集市上逡巡,寻找新的乐子。他突然看见一个正在表演猴戏的江湖艺人,眼睛一亮,策马过去。

你这猴子会翻跟头吗?他居高临下地问道。

会会会,大爷想看什么都会!艺人连忙赔笑,示意猴子表演。

谁知李远义突然扬起马鞭,对着猴子就是一下:我要看它挨打的样子!

猴子吃痛,吱吱乱叫着躲到主人身后。艺人脸色一变,却还是强颜欢笑:大爷,这、这猴子胆小...

怎么?你的猴子连挨打都没有教过,你还耍什么猴?说完,李远义冷笑一声,又是一鞭子抽过去,这次直接打在了艺人身上,本公子今天偏要看它挨打!它不会你就替它挨打了。

周围的百姓看在眼中,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几个孩童快被吓哭了,但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拖到身后。而市场的喧闹声同样淹没这一小片的短暂安静。

此时的李家振落在后面,眉头紧紧锁起,先后看着那无助的老妇、受欺的艺人和满地狼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迅速侧身,趁前面两人不注意,对身后一个机灵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小厮立刻点头,悄无声息地溜到老妇人身边,将一块足够赔偿损失的碎银子,飞快地塞进了她那因惊吓和辛劳而粗糙不堪的手中。老妇人哆嗦的有点惶恐,旁边一个嘻嘻哈哈的泼皮刘文墨假惺惺的说道:“莫大娘,李公子给你的权当成赔偿了,还不赶紧收下。”姓莫的老妇人赶紧对着李家振这边微躬了躬身。

李远义回头看见李家振落在后面,不满地喊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带路去找乐子!

李家振赶紧加快了脚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这就来,三公子。

第四节

傍晚时分,县衙后花园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数十盏琉璃灯笼悬挂在亭台楼阁间,将整个园子映照得如同白昼。园中假山流水在灯影下别有一番韵味,花园中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为了尽地主之谊,周德庸吩咐张守业不惜重金从府城请来了最有名的庆喜班,一出《定军山》唱得是满堂喝彩。

李鸿盛端坐正中太师椅上,看似专注地盯着戏台,锐利的目光却如同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席间每一张面孔。他注意到周德庸身边空着一个位置,便随口问道:周县令,令公子今夜怎么不见踪影?

周德庸连忙欠身回答:回将军,犬子凌华今早被下官派往沈家坡处理暴民抗税去了。那地方近来有些不太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几号人来引领抗捐抗税,前段时间还出过几个村寨为争水源闹得厉害,非得有个得力的人去处置不可。

哦?令公子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了?李鸿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不敢当不敢当。周德庸嘴上谦逊,脸上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得意,凌华这孩子确实比他那几个弟弟强些,处事还算稳妥。倒是次子方华,今日特地从学堂归来留在府中,说是想向三公子多多请教。

说话间,周方华正好从园外走来。这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穿一袭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走起路来趾高气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宠坏的骄纵之气。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李鸿盛行了个礼,随即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李远义身边去了。

李鸿盛的目光重新回到戏台上,心中却已在细细品评:周县令,庸碌无为,唯唯诺诺,已经俨然官场老油条,而且其胜在听话,可用;张守业,贪婪短视,一身铜臭,是条喂饱了就能使唤的看门狗;倒是那个李富平……李鸿盛的目光在那个精瘦商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此人言谈举止沉稳内敛,不卑不亢,对云州边关局势的见解,竟比周县令这个父母官还要深刻老辣几分。

李员外……是世居清远么?李鸿盛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目光却如探针。

李富平微微欠身,恭敬作答:回将军,小人祖籍本在汴州。当年随家父行商至此,见此地虽处边陲,却是南北商贾往来之要冲,颇有些商机可寻,便置了些产业,就此安顿下来。

李鸿盛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致,如此说来,李东家竟然是京都人氏,难得难得。如今在此生根日久,想必对此地风土人情、地理形势,是了然于胸了?如今胡人屡犯边关,烽烟不断,以你行商走南闯北的见识,对此可有高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深入至边关布防、粮草转运、胡人习性等敏感处。周县令和张守业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罩,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僵硬地陪着笑脸,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

也不知道何时,几个年轻小子跑到了后院。后院僻静的厢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李远义正烦躁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抛起又接住,再抛起。张宝财像只训练有素的哈巴狗,蹲在他脚边,每当元宝落下,便笨拙又讨好地伸出双手接住,再小心翼翼地捧还给李远义,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我说,你们这清远县,除了咿咿呀呀的破戏,就真没点带劲儿的玩意儿了?”李远义第无数次抱怨,声音里充满了纨绔子弟特有的不耐烦和对这穷乡僻壤的鄙夷。

张宝财小眼珠骨碌碌一转,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猥琐的讨好:“公子爷若是真想找点‘刺激’的……城南,新开了家百花楼,听说……前几天刚来了几个西域的胡姬,那身段儿,那舞姿,啧啧,勾魂得很呐……”

李远义脸色一沉,鄙夷地哼了一声,将金元宝重重拍在桌上:“庸脂俗粉!小爷我在京城什么没见过?那也叫刺激?”

新加入的周方华见状,立即谄媚地凑上前去:三公子若是觉得无聊,小弟倒是有个主意。城西新开了家赌坊,里面的玩法新鲜得很,不如......

赌钱?李远义嗤笑一声,随手将金元宝丢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点小打小闹,也配叫刺激?他忽然瞥见窗边案几上供着的一个青花缠枝莲纹大瓷瓶,眼中恶意一闪,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把镶金嵌玉的精致小角弓,不如玩点更有趣的。

周方华眼睛一亮,不但不劝阻,反而拍手叫好:妙啊!小弟早就听说三公子箭法超群,今日正好开开眼界!

张宝财却吓得脸色发白:公子使不得,这可是......

话未落,只听嗖——噗嗤!一声!

箭矢精准地洞穿了薄脆的瓷瓶!名贵的青花瓷瞬间炸裂开来,碎片四溅,清脆的爆裂声惊得门外侍立的小丫鬟失声尖叫!

好箭法!周方华大声喝彩,仿佛刚才射中的是什么不值钱的瓦罐,三公子这一手,真是百步穿杨啊!

怎么回事?!恰好路过的李家振闻声推门而入,看到满地狼藉和案上仅剩的半截瓶颈,脸色瞬间阴沉如铁,目光锐利地射向李远义:这是我父亲珍藏多年的前朝官窑......

呵,不就是个破瓶子么?李远义满不在乎地打断,随手将刚才把玩的金元宝往李家振脚下一丢,一声,赔你就是了。够买十个了吧?

周方华立即帮腔:就是就是,家振兄何必小题大做?三公子肯赏脸玩你的瓶子,那是你的福气!

李家振看都没看那滚落的金元宝,他挺直脊背,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李远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三公子,此非钱帛之事。公子贵为将门虎子,国之干臣,当知二字,如何书写!

厢房内的空气骤然冻结!张宝财吓得缩起脖子,大气不敢出。周方华也一时语塞,显然没料到李家振敢如此顶撞。李远义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尽,他慢慢站起身,俊俏的脸庞因羞怒而扭曲,眼中射出阴鸷的光。

你,有种再说一遍?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危险的寒意。

李家振毫无惧色,迎着他的目光,掷地有声:我说,请公子,自——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门外传来李鸿盛亲兵统领刘维沉稳的声音:三少爷,将军有令,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李远义狠狠剜了李家振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最终冷哼一声,猛地摔门而去,留下震耳的回响。周方华急忙追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回头瞪了李家振一眼。

张宝财这才像虚脱般长出一口粗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向李家振:家......家振兄,你......你疯了不成?那可是李将军的公子......

我知道他是谁。李家振弯腰,动作沉稳地拾起地上那枚金元宝,指尖拂去灰尘,轻轻放回桌案上,声音平静无波,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看着他辱没了二字。

窗外,戏台上的锣鼓声依旧喧天,唱腔悠扬。但在这间厢房里,方才那一瞬间的冲突,却仿佛在每个人心中都投下了一道阴影。李家振望着满地碎片,眉头微蹙。他想起今早父亲对他的叮嘱:今日之事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

可现在,他似乎已经身陷其中了。

而此时追着李远义出去的周方华,正赔着笑脸说道:三公子何必与那等商贾之子一般见识?不如让小弟带您去个更好的去处......

李远义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厢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意思。这清远县,倒也不全是无趣之人。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狩猎般的兴奋光芒。

第五节

夜色如墨,县衙的喧嚣终于渐渐沉寂。最后一盏灯笼在檐下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青石板上,如同破碎的梦境。李鸿盛婉拒了周县令再三恳切的留宿邀请,带着亲卫队踏着月色出城,返回了城外的军营。边关大将,按制不得轻易留宿城内,以防肘腋之变。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几声犬吠,又很快重归寂静。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着,将李鸿盛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愈发高大威严。他卸下佩剑,对肃立在帐中的儿子沉声道:今日随行一日,感觉如何?

李远义撇撇嘴,一脸的不服气:无聊透顶!一群乡巴佬!尤其是那个李家振,竟敢......

我不是问你对那些人观感如何。李鸿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问你,可看清了这清远县里,水面下的石头,都长什么模样?

见儿子一脸茫然困惑,李鸿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清远虽小,却是扼守云州门户的咽喉之地,兵家必争!周德庸,庸碌无为,不足为虑,但他毕竟是朝廷命官,面上需过得去。那个李富平......城府极深,言谈间滴水不漏,加上祖居汴州,绝非寻常商贾。我怀疑......他与朝中某些势力暗通款曲。至于张守业,不过一贪婪土财主,其心可用金银收买,其力可驱策做些粗笨之事。

李远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鸿盛心知儿子尚未开窍,也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他退下。待李远义离开,帐帘微动,亲兵统领刘维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在李鸿盛耳边低语:将军,查实了。李富平确是安插在此地的耳目。

李鸿盛眼中寒芒乍现,如同暗夜里出鞘的利刃:果然不出所料,难怪在他身上有着不一样的感觉。继续盯着,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清远县城西,李府幽静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李家振正向端坐书案后的父亲低声禀报。

......那李三公子李远义,骄纵顽劣,不堪大用。但其父李鸿盛,确如传闻,深沉似海,威仪天成。李家振声音压得极低,席间他特意问起云州各处关隘地形、水源分布,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所言七分真,三分虚,真假掺半。

李富平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做得好。记住,我李家表面行商,实则为朝廷之耳目,暗察边镇。特别是为了宫里办事。李鸿盛虽是圣上亲封的西北总兵官,然朝中对其手握重兵、久镇边陲......并非全无猜忌之心......

昏黄的烛光下,父子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书房的粉壁上,如同两条在暗流中无声交错、伺机而动的巨蟒。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将军的队伍再次整装待发。周县令率领全县士绅齐聚城门口相送,排场比迎接时更显隆重。张守业特意命人连夜赶制了一顶华贵的八抬凉伞,非要送给将军遮阳,被李鸿盛淡然婉拒后,他肥脸上的失落几乎要淌下来;李富平则只奉上一小包用素纸包裹的本地高山云雾茶,李鸿盛却欣然接过,随手递给了身旁的亲卫。

城西山坡上,张春生和伙伴们再次出现。这一次,他们离官道更近了些,几乎能看清队伍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当李远义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趾高气扬地经过时,张春生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混杂着羡慕与不甘的复杂光芒。而马背上的李远义仿佛心有所感,毫无预兆地突然转头,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投向山坡!

清晨的阳光正好毫无遮拦地洒在张春生沾着尘土的脸上,将他那双异常明亮、燃烧着倔强火焰的眼睛映照得格外清晰。

隔着一片飞扬的尘土和喧闹的人马,两个出身天壤之别的少年,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一瞬。或许比一瞬更短。碰撞出来不可思议的火花,只是瞬间闪灭。

然后,庞大的队伍开始移动,队伍的最后一辆辎重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黄土路。车上堆满了清远县聊表心意的各色礼物,其中最扎眼的,是张守业送的那口巨大的、雕着繁复牡丹花纹的红木箱。初升的朝阳毫不吝啬地泼洒其上,箱角包裹的黄铜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冰冷,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血色。旋而腾起的尘土弥漫,整个队伍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尽头。

走了。张春生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和草屑,声音平淡,今儿个,去西沟放羊。

孩子们应和着,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往山下走,无人察觉他们的比往日沉默了许多。张春生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那双居高临下、带着审视与一丝诧异(或许还有不屑?)的眼睛,以及那匹神骏枣红马的光泽。

张春生带着羊群往西沟走去。清晨的山间还笼罩着一层薄雾,露水打湿了他的草鞋。西沟是他常去的放羊地,那里水草丰美,又相对僻静。羊群一边走着一边咩咩地叫着,悠闲地啃食着路边带着露珠的青草。

就在他赶着羊群转过一个山坳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山坡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身影看着颇为熟悉,瘦高的个子,微微佝偻着背,走起路来带着几分鬼鬼祟祟。张春生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和村里游手好闲的吴兹仁颇为相似,但又不确定。毕竟吴兹仁平日里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何况现在这么早,他肯定还没有起床。何况此刻那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篓,神色匆匆,原本该往西沟走的路,却突然折向往东坡去了。而且东坡那边除了乱石岗就是野林子,他去那里做什么?

张春生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来,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张春生皱了皱鼻子,那味道很淡,却让他心头一紧。这不像是寻常猎户打到的野物气味,倒像是......。

羊群似乎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别怕,别怕。张春生赶紧轻声安抚着受惊的羊群,眼睛却还是望了一下那个熟悉身影又不认识的人消失的方向。

太阳渐渐升高,山间的薄雾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远处的官道上,将军的队伍已经消失在天际。张春生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可张春生心头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虽然他知道,自己与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注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但不知为何,那双傲慢中带着探究的眼睛,却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总有一天,.....他喃喃自语,后面的话却消散在山风里。

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存书签
站内强推办公室情事:我和美女上司 人生得意时须纵欢 林岚秦小雅 少年大宝 都市偷心龙爪手 宇宙职业选手 男欢女爱 金陵春 夫人你马甲又掉了 我只想安静的打游戏 斗罗大陆5重生唐三 御心香帅 乡春满艳 都市花缘梦 wtw1974 汉乡 重生之我的书记人生 四季锦 生活系男神 娱乐春秋 
经典收藏名门艳旅 红楼小国师 红楼:开局加载嫪毐模板 大明嫡长子 开局南洋一小国,吊打列强! 谍海孤雁 权臣 厨神:从烧尾宴开始 谍海王牌 靖明 九锡 无敌正德 我的谍战生涯 人在汉末:开局签到龙象般若 镇狱明王之我的手下都是反贼 道,何是道 边军:从女囚营开始 叶尘:重生在赘婿逆袭之路 最毒七皇子,开局迎娶女杀神 绝色医妃:傲娇冷帝,逆天宠 
最近更新我的大宋,我的帝国 草莽英雄恩仇录 重生后我靠娶媳妇逆袭 三国:重生诸葛亮,街亭定乾坤 大唐:李承乾的九十九次重生 秦宫惊梦,二世不亡 红颜如月,我以诗心照山河 商城在手:南宋穿越根本不怕 异世帝国崛起,开局君临天下 大雍无冕 李氏悍匪,缔造超级华夏! 大明弃民 亮剑之诡帅李云龙 大明:皇孙复活后杀疯了 穿越三国:我靠智谋卷爆曹家 革鼎新莽 明末乱坑主打缺德 庶子凶猛 世子凶猛,姑娘请自重 三国:我守不住的新娘被杀 
草莽英雄恩仇录 落单的心灵密码 - 草莽英雄恩仇录txt下载 - 草莽英雄恩仇录最新章节 - 草莽英雄恩仇录全文阅读 - 好看的历史军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