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意见。”
李达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当然有意见，而且气得不轻。可五人小组已经先后表了态，他再坚持下去，就等于公然和整个小组唱反调。
原本只有高育良一个人站出来，他还不至于太被动。可现在赵达功和于华北也都站到了高育良那边，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会议室里那个被所有人盯着的对立面。
这种局面，对他来说非常危险。
政治上讲究的就是把自己人越聚越多，把对手压到最少。如今的长委会上，李达康几乎找不到一个真正的盟友。
既然硬顶没有用，那就只能暂时收起锋芒，先蛰伏下来。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既然达康书记也不反对，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宣传部长张布长。
“到时候我亲自去一趟。张部长，你负责联系媒体记者，争取做一次全面报道。”
张布长立即明白了高育良的意思，点头应道：“好的，高书记，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安排。”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在座的其他人。
“还有哪些同志愿意一起去？”
这话听起来很普通，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高育良亲自前往，谁跟着去，谁不跟着去，已经不只是探望孙连城那么简单了。
赵达功第一个举起了手。
“高书记要去，那我也去。”
他笑容满面，接着说道：“说实话，我对孙连城同志一直很感兴趣，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见面。事情发生后，我虽然没能第一时间过去，但也曾经让京州吴市长代我去看望过他。现在既然高书记组织大家前往，我当然不能错过。”
说话的时候，赵达功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李达康一眼。
这眼神里的提醒，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目光发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赵达功的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楚，赵达功比沙瑞金难对付得多。
沙瑞金像是一头摆在明面上的猛虎，赵达功却更像一只始终藏着爪子的老狐狸。对方做任何选择，首先考虑的都是利益和形势。
赵达功看人、看局势的眼光确实厉害，心里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只是眼下，高育良对汉东的掌控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强势阶段，所以他选择了顺势而为，暂时老老实实站在高育良这一边。
赵达功表态后，于华北很快也笑了起来。
“我也去，反正手头正好没什么急事。”
他答得爽快，仿佛真的是因为有空才决定同行。
可在座的人都知道，于华北外表豪爽，心里的弯弯绕一点也不少。他对孙连城本人并没有多大兴趣，既然一把手和二把手都已经开口，他自然不会逆着大势走。
这就是他的处世方式。
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人在背后叫他“于滑头”。
“我也一起去。”
周秉义含笑说道。
他来到汉东之后，承蒙高育良和祁同伟照顾，在这里成长了不少。如今高育良和祁同伟需要他站出来，他自然不会装作没听见。
祁同伟也跟着开口：“我也去。我还惦记着孙连城同志的伤势呢。”
这句话多少显得有些多余。
高育良要去，祁同伟怎么可能不去？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眼看着众人都已经表完态，李达康才像是刚刚回过神来。
“育良书记，我请个假。”
会议室里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他身上，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在京州还有些事情，最近实在忙不过来。”
这个理由说得太勉强，连李达康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
高育良却没有拆穿，只是笑着点头。
“行，那你就先忙京州的工作吧。”
他语气温和，脸上的表情也十分体谅。
“辛苦你了，达康书记。”
李达康只能陪着笑：“好的，育良书记。”
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胸口，表面上的功夫却还得继续做下去。
高育良环视一圈，问道：“大家还有没有其他议题？”
没有人说话。
见此情形，他便拍板道：“既然没有，那今天就到这里。待会儿大家先别走，我请大家吃饭。”
散会以后，一行人去了饭桌。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闹得很，唯独少了李达康的身影。
对此，没有人觉得奇怪。
李达康刚才在长委会上成了众矢之的，心里正憋着一肚子气，怎么可能跑来和大家一起吃饭？
他不出现，也没有影响饭局的热闹。
在汉大帮那些人的眼里，李达康早就是一根扎眼的钉子；对赵达功和于华北而言，他更是一个有他没他都一样的人物。
没有谁会专门在意他的去留。
第二天，一行人准时在省委大楼集合，随后乘车前往医院。
车上，张布长向高育良汇报：“高书记，媒体记者已经通知好了，医院方面我也提前打过招呼。”
“辛苦了。”高育良点头说道。
张布长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敢真正放松。
昨天宴会结束后，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医院，把今天的安排向孙连城交代清楚。孙连城当时满口答应，可今天毕竟会有这么多媒体在场，万一出了差错，他这个宣传部长也承担不起后果。
他最担心的，就是孙连城因为之前被扣上懒政干部的帽子，心里不痛快，到了记者面前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事实很快证明，张布长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省委一行抵达医院后，医院方面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病房门被推开，众人看到孙连城正挺直身体坐在床上，神情里还带着几分紧张。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乱。
省委领导亲自来探望，他显然已经提前做足了准备。
“高书记！”
看到高育良等人进门，孙连城赶紧起身。
他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安。
孙连城虽然也是厅级干部，可他过去和高育良接触并不多。如今高育良已经是汉东的一把手，面对这样的领导，他自然会感到压力。
“孙连城同志，别起来，快坐下。”
高育良笑着走上前，却没有让他继续站着。
孙连城哪敢真的坐回去？高育良已经来到近前，主动伸手和他握了握。
“让你受苦了。”
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我和省委的同志们一起过来看看你。”
“让各位领导费心了。”
孙连城双手握住高育良的手，心里很是感动。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你这话说的。你可是救下了五十名孩子的汉东英雄啊！”
孙连城连忙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少年宫辅导员，既然负责孩子们的安全，就不能在关键时候退缩。”
“看看，多好的同志！”
高育良转过身，笑着对身后的众人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一下子被这么多人注视，孙连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高育良见状，拉着他重新坐下。
“孙连城同志，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伤势有没有好转？”
“好多了，谢谢高书记关心。”
孙连城连连点头。
高育良随即看向旁边的院长：“院长同志，你把孙连城同志的具体伤情给大家说一下。”
院长点头道：“高书记，孙连城同志主要是背部大面积烧伤，同时背部还受到重物撞击，造成了内脏出血。经过医院这段时间的治疗，目前已经没有太大危险，不过还需要继续静养。”
高育良听完，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这伤势可不轻，确实危险。孙连城同志需要休息，你们医院一定要尽力满足他的治疗和生活需要。”
“是，请领导放心！”
院长赶紧答应下来。
高育良这才重新看向孙连城。
“你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少年宫那边，我会让人替你打招呼。等彻底康复了，再回去上班。”
孙连城感激地点头：“谢谢高书记。”
对高育良，他明显比对李达康客气得多。
这既是因为高育良的身份摆在那里，也是因为高育良待人做事确实更有人情味。跟着李达康干活，很多时候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机器，一旦出了问题，李达康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人推出来承担责任。
可在高育良手下做事，至少还能感受到几分被当作人的尊重。
两者之间的差别，实在太过明显。
“来，我再给你介绍一下省委的同志。”
高育良拉起孙连城，说道：“这里面有几位是新来的，你以前可能没见过。他们听说了你的事迹，都想过来认识一下。”
他先指向赵达功。
“这位是新任的省长，赵达功省长。”
“赵省长对你可是很关心。事情发生以后，他虽然没能第一时间到医院，但专门委托京州吴市长来看过你。”
听说对方是新任省长，孙连城立刻打招呼：“赵省长您好，谢谢您的关心。”
“孙连城同志，你辛苦了。”
赵达功满脸笑意，和孙连城握手，又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仔细打量了一番。
“身体一定要养好，革命事业还需要你这样的同志。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
赵达功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善意。
孙连城听了这番话，对他的印象顿时好了许多。
“谢谢赵省长，我一定好好养伤。”
“这就对了。”赵达功笑着点头，“有困难就说，不要客气。”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高育良又把于华北介绍给孙连城。
“这位是新任的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副书记。”
于华北顶着一头花白头发，笑呵呵地伸出手：“孙连城同志，你好。”
“于书记您好。”
对于于华北，孙连城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还是第一次和本人见面。
于华北看着他说道：“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咱们汉东出了你这样的同志，是整个汉东的荣幸！”
他毫不吝惜赞美，笑声也十分爽朗。
“于书记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孙连城客气地回答。
“哈哈，好！”
于华北没有再多说，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
高育良继续介绍：“这位是省纪委书记，周秉义书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
“周书记您好。”
“孙连城同志，你好，伤得不轻吧？”
周秉义上前和他握手，笑着说道：“上次我去你们少年宫调研，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而且见面的地方换成了医院。”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周书记。”
孙连城对周秉义一直很有好感，当即笑着接了一句。
周秉义点头道：“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是个能干事的干部。光明区有你，能把百亿投资稳住；少年宫有你，又救了几十个孩子。汉东有你这样的干部，是汉东的福气。”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等我回去以后，组织一场学习活动，把你的事迹好好宣传一下。”
“别，别这样，周书记。”
孙连城连忙摆手拒绝。
他一方面是觉得受之有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身上还挂着“懒政干部”的标签。现在被这么多人夸赞，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
高育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顾虑。
“这件事以后再说。”
他先替孙连城解了围，随后又对周秉义笑道：“不过周书记，回去之后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好。”周秉义点头。
之后，高育良又陆续向孙连城介绍了其他随行的常委。
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汉东本省的干部，孙连城过去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众人也没有摆什么架子，纷纷对他的伤势表示关心。
一番寒暄过后，高育良扶着孙连城坐回床边。
“我们这次过来看你，最重要的就是希望你安心养伤。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高书记，我会注意的。”
孙连城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高育良却没有马上结束话题，而是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当然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孙连城抬头看了过来。
高育良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这是省委关于表彰全省先进个人的文件，上面有你的名字。”
孙连城当场愣住，随后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
“我？”
“没错，就是你。”
高育良笑着点头：“最近正好要表彰一批先进个人，省委经过一致研究，决定授予你先进个人称号。你不用怀疑，在场的这些常委都能给你作证。”
赵达功也在旁边笑道：“孙连城同志，育良书记对你可是很重视啊。”
孙连城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
“谢谢高书记，真的谢谢高书记。”
他连说了两遍，眼眶里都像是有了热意。
“只是……”
高育良抬手，直接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知道孙连城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当初被评为懒政干部的那件事。那件事给孙连城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高育良心里十分清楚。
“没什么只是。”高育良语气坚定，“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先进个人。至于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
孙连城怔了怔，慢慢点头。
高育良这句话看似简单，里面却藏着不少信息，他还需要回去之后仔细琢磨。
“感激的话就不用再说了。”高育良握住他的手，“你把身体养好，就是对省委最好的回报。革命事业还需要你。”
说完，他又问：“对了，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有什么困难，直接告诉我们。”
孙连城摇头：“没有了，高书记。我这边一切都挺好。”
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说道：“那就好好保重身体。”
第二天，报纸头版登出了高育良带着省委班子成员到医院看望孙连城的照片。
李达康捏着那份报纸，牙齿几乎都要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