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清晨,长安城已浸透了深秋的寒意。
西六宫长安殿一带,高大的宫墙在熹微的晨光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几何图案。
庭院里的槐树叶大半染上了金黄,在微凉的晨风中簌簌作响,不时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沾湿在带着夜露的青石板地上。
空气清冽湿润,吸一口带着草木凋零特有的微苦气息。廊檐下的朱漆栏杆摸上去冰凉沁骨。
谢书筠难得起了个大早,因昨夜李缜派人传话,说今日会晚些时候过来用早膳。
这小小的期待像一缕暖阳,驱散了些许秋寒,让她心情颇为轻快。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银鼠灰滚边斗篷,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名唤雪团儿的狮子猫,站在听雨阁的廊下透气。
听雨阁位于西六宫长安殿的西北角,位置相对僻静。
廊下视野有限,只能看到自家收拾得干净的小院,以及相邻宫苑高耸的院墙和探出墙头的、半黄半绿的树梢。
若要前往御花园,需出了长安殿的宫门,穿过几条东西向的宫巷,再经宣耀门方能进入。
此刻,雪团儿在谢书筠温暖的怀抱里却显得有些异常。
它不再惬意地蜷缩打盹,而是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碧绿如深潭的猫眼警惕地、直勾勾地望向东方——
那并非院内,而是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屋脊,朝着东六宫栖鸾轩所在的方位!
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噜噜”声,背脊的毛发也微微炸起,尾巴不安地甩动着。
“怎么了,雪团儿?”谢书筠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小家伙平日里最是慵懒贪睡,除了对吃食和薄荷草格外热情,鲜少露出这般焦躁不安的模样。
她安抚地顺着雪团儿背脊的毛,试图让它平静下来,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它紧盯的方向望去。
视线自然被长安殿主殿的屋脊和宫墙阻挡,但那个方向……正是通往御花园和东六宫栖鸾轩的必经之路。
恰在此时,一阵隐约的、带着些许环佩叮当和低声细语的人声,顺着清晨寂静的空气,从东边宫巷的方向飘了过来。
谢书筠心中一动,抱着依旧躁动不安的雪团儿,快走几步来到听雨阁连接长安殿主院的那扇月亮门边。
她侧身隐在门柱后,透过花窗精致的镂空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外望去。
只见长安殿通往宣耀门的主道上,丽婕妤正乘着一架精巧的步辇,在一群宫女嬷嬷的严密簇拥下,仪态万方地前行。
看方向,她们显然刚从东六宫栖鸾轩出来,此刻正穿过西六宫区域,目标明确地朝着御花园牡丹亭而去。
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方,即将经过的,正是御花园西侧靠近那片嶙峋假山群的、一段相对僻静蜿蜒的石子小径路口!
谢书筠的心头莫名一跳!雪团儿此刻的呜噜声陡然增大,甚至在她怀里用力地蹬了一下腿,锋利的爪子隔着衣料都让她感到一丝刺痛。
她猛地想起昨日午后,自己也曾抱着雪团儿去御花园散心解闷,就在那片假山附近逗留过片刻。
当时雪团儿就表现得异常兴奋,一直试图挣脱她的怀抱,朝着假山石基的方向扑腾,小鼻子还不停地嗅闻,发出类似此刻的低鸣。
她当时只当是假山缝隙里藏了什么吸引猫儿的小虫或老鼠,并未深究。
可此刻,雪团儿这近乎预警般的、针对丽婕妤行进路线的强烈躁动,与昨日的异常联系在一起……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谢书筠的心房!
“冬青!”她立刻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唤来守在一旁的大宫女,“你立刻悄悄跟过去!
目标御花园假山群那段石子路!盯着丽婕妤的队伍,尤其注意她们经过那段路时的情况!
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记住,千万别靠太近,别让任何人发现你!”
她的直觉在疯狂叫嚣——雪团儿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异常!那里一定有问题!
冬青见小主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神锐利,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肃容应道:“是!奴婢明白!”
她身形极为灵巧,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一闪身便出了月亮门,贴着长安殿主殿的墙根,利用花木和廊柱的掩护,迅速而无声地朝着东边宣耀门的方向潜行而去。
谢书筠抱着依旧低吼炸毛的雪团儿,站在清冷寂静的廊下,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追随着冬青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动着。
十月中旬清晨的寒意,此刻仿佛带着针尖,密密匝匝地刺入骨髓。御花园的方向,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