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孟太医终于停下了动作,长长地、带着极度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沙哑:“毒肉已剜净!创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血……暂时止住了!快!参汤!”
常喜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手将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喂入李缜口中几口。
李缜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脸上那层可怕的灰败死气,似乎被那鲜红的血液冲淡了一些,嘴唇的青紫色也稍稍退去了一点。
孟太医又仔细诊了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回和美人,陛下脉象虽弱,但已无剧毒攻心之兆!
眼下……就看陛下能否熬过这失血与剜肉之痛,以及后续是否会引发高热了。
微臣会寸步不离守在此处,随时用药!”
谢书筠紧绷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几乎要栽倒,被眼疾手快的冬青一把扶住。
她挥开冬青的手,踉跄着扑到榻边,目光贪婪地、仔细地描摹着李缜昏迷中依旧紧锁着眉头的脸。
那手臂上厚厚的、被鲜血浸透的绷带,刺痛了她的双眼。
孟太医和其他人悄然退到外间,只留下心腹宫人随时听候召唤。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李缜微弱却还算平稳的呼吸声。
谢书筠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握着李缜那只没有受伤、此刻却冰凉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寂静中,枫林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回放——
他深邃探寻的目光,他步步紧逼的压迫,他指尖即将触及她发丝的温柔……
以及那电光火石间,他如同天神降临般,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扑向她的身影!
那声震碎了她所有心防的“阿筠——!”……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李缜冰冷的手背上。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手臂上厚厚的、代表着为她牺牲的绷带……
心中那座名为“谢氏女”、名为“咸鱼度日”、名为“明哲保身”的坚固堡垒,在那一刻,轰然坍塌。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无尽酸楚与后怕的情绪,如同汹涌的岩浆,彻底淹没了她。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李缜没有受伤的肩膀旁,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玄色的衣料。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间破碎地溢出,带着无尽的恐惧、心疼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骨铭心的依恋。
“陛下……” 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千钧重的情愫,“李缜……你……要快点好起来……”
李缜感染风寒,需静养谢客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骊山行营的妃嫔营区迅速扩散开来。
起初是担忧,随即便是各种心思的涌动。
钱才人听闻消息,心中既是担忧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她换上素雅些的衣裙,带着精心准备的参汤,便匆匆赶往御帐方向。
然而,刚到御帐外围的警戒线,便被侍卫客气而坚决地拦了下来。
“钱才人请留步。陛下有旨,风寒未愈,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探视。”侍卫的声音刻板。
钱才人蹙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本小主只是担忧陛下龙体,想送些参汤进去,略尽心意,并不敢打扰陛下静养。”
“才人恕罪,没有和美人或常公公的手令,卑职不敢放行。”侍卫不为所动。
钱才人心中微恼,却也无可奈何。她踌躇片刻,终究不敢硬闯,只得悻悻然带着参汤回去了。
紧接着,宜宝林也闻风而至。
她比钱才人更沉得住气,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担忧,言辞恳切:
“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嫔妾忧心如焚。纵不能亲侍汤药,也请让嫔妾在帐外磕个头,求个心安吧?
和姐姐独自照料陛下,想必辛苦,嫔妾也可……”
她话未说完,御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角,谢书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疲惫不堪。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冰冷,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直接打断了宜宝林的话:
“宜宝林有心了。”谢书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带着一股冷意,“陛下圣谕,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磕头请安的心意,本美人代陛下心领了。汤药侍奉,自有太医与本美人在此,不劳宜宝林费心。”
宜宝林被谢书筠这毫不客气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温婉几乎挂不住。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满,挤出一丝笑容:“和姐姐言重了。嫔妾只是忧心陛下,也担心姐姐独自操劳太过辛苦。
陛下醒来若知姐姐如此辛劳,想必也会心疼……”
“宜宝林!”谢书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宜宝林,“本美人说了,陛下需要静养!
你在此处喧哗,究竟是忧心陛下,还是想惊扰圣驾?再不济,本美人也是个美人,轮不到你一个宝林在此说教!
请回吧!若再逗留,休怪本美人不讲情面!”
谢书筠这番话说得极其强硬,甚至搬出了位分压人,与她平日懒散避事的形象判若两人。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护犊般的凌厉气势,竟让巧舌如簧的宜宝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宜宝林气结,看着谢书筠冰冷决绝的眼神,以及周围侍卫明显偏向谢书筠的姿态,终究不敢再纠缠。
她狠狠瞪了谢书筠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和美人好大的威风!嫔妾告退!”说罢,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带着浓浓的怨愤。
谢书筠看着宜宝林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一丝,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御帐,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