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说着话,便见宜宝林的营帐那边传来动静。
她的营帐位置比谢书筠的更靠近中央一些。
只见宫人进进出出,竟是在帐前空地上摆上了小巧的香炉,点燃了清雅的熏香,甚至还插了几支刚采来的、带着露水的野菊花。
宜宝林本人则站在帐前,指挥着侍女调整花瓶的位置,一身精心挑选的鹅黄骑装,在秋阳下格外娇艳夺目,显然在极力营造一个舒适又惹眼的临时“香闺”。
钱才人的营帐也敞着帘子,她正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弓,对着远处树梢比划,
似乎在熟悉手感,眼神不时瞟向御帐方向,显然也在盘算着如何在接下来的猎场活动中崭露头角。
薛美人的营帐则帘幕低垂,她似乎仍未从旅途颠簸中恢复过来,需要静养。
豫昭媛的营帐外则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张小几摆在枫树下,上面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炉火正温。
她端坐几前,神色宁静,正专注地烹着一壶茶,袅袅茶香与林间气息融为一体,自有一番超然物外的气度。
谢书筠收回目光,对张、何二人道:“营区不小,我们也四下走走?熟悉下环境总是好的。”
张宝林点头:“正有此意。尤其医帐和马厩的位置,需得记下,以备不时之需。”
何宝林更是雀跃:“好!看看去!”
三人便带着各自的侍女,沿着溪流,在许可的范围内漫步,熟悉着这片将成为她们未来几日“家园”的山野营地。
冬青兴奋地小声指点着林间飞过的不知名鸟儿,何宝林则对远处正在训练的马匹更感兴趣,张宝林则细心地观察着路径和岗哨位置。
谢书筠抱着重新回到怀里的雪团儿,感受着这片刻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宁静与放松,暂时将深宫的阴霾抛在了脑后。
与此同时,李缜并未直接回御帐。
他由常喜及几名近卫陪同,正亲自巡视整个行营区。
他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检查着各处营帐的稳固、水源的洁净、防火设施的布置。
在禁军统领和猎场总管的陪同下,他详细询问了防卫部署、各处哨卡的轮换时间、紧急情况的应对预案。
随后又前往马厩区,查看随行御马和主要将领坐骑的膘情、蹄铁状况,甚至亲自拍了拍几匹神骏的脖子。
最后,他驻足在悬挂着巨大猎物分布图的指挥帐内,手指划过图上标注着不同兽群活动区域的标记,
与安王李晖及几位经验丰富的武将低声商讨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凝。
帝王的威仪与对秋狝的重视,在每一个细节中展露无遗。
傍晚时分,核心营区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更为巨大的篝火。
一场虽不奢华却足够体面的接风晚宴在此举行。
长条案几上摆满了山野风味: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野兔肉,香气扑鼻的菌菇汤,新蒸的粟米饭,以及各色山果。
李缜端坐主位,举起手中的银杯,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传开:
“跋涉辛苦,诸位臣工、将士、宫眷,皆已安顿。此地,便是吾等未来数日之营盘,亦是展现勇武、亲近自然之所!
明日,秋狝正式开始!首日以熟悉地形、演练骑射为主,不必急于求成。
望诸位养精蓄锐,各展所长!朕,与诸位共襄此猎!”
“陛下圣明!共襄盛举!”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宴席间,烤肉香气四溢,众人谈笑风生。
宜宝林再次成为了焦点。她端着酒杯,盈盈走到御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声音清脆如黄鹂:
“陛下白日训示,豪情万丈。嫔妾感佩之余,忆及一首前朝边塞诗,其雄浑壮阔,正合此情此景。可否容嫔妾诵来,为陛下与诸位助兴?”
她眼波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期待。
李缜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的鹅黄骑装衬得她娇艳如枝头秋棠,加之她一路刻意营造的活泼才女形象,此刻主动献诗,倒也不显突兀。他微微颔首:“准。”
宜宝林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端庄,清了清嗓子,一首描绘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雄浑诗篇便从她口中朗朗诵出。
她声音清越,情感饱满,抑扬顿挫间,确有其独到之处,引得几位文臣武将频频点头。
诵毕,她屈膝一礼,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涩:“嫔妾班门弄斧,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李缜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宜宝林有心了。此诗应景,诵得也好。赐酒。”
常喜立刻奉上一杯御酒。宜宝林接过,谢恩饮下,脸上红晕更甚,眼中光彩夺目,知道自己的精心准备没有白费。
谢书筠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偶尔喂雪团儿一点撕碎的肉丝。
她对宜宝林的表演并无太多感觉,目光更多是落在跳跃的篝火上,或是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张宝林和何宝林坐在她附近,低声交谈着今日观察营地的见闻。
晚宴结束后,篝火旁并未立刻冷清下来。
几名猎场附近的民间艺人被请来,表演起了热闹的杂耍。喷火的汉子、顶碗的少女、翻着筋斗的小童,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抱着三弦琴坐下,苍凉的嗓音唱起了骊山猎场流传已久的传奇故事,
关于神骏的白鹿、通灵的老虎、以及古时帝王在此围猎的惊险与豪情。
故事引人入胜,连谢书筠也被吸引,抱着已经在她膝上打盹的雪团儿,听得入了神。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当常喜手持朱漆托盘,恭敬地将绿头牌呈到御前时,李缜的目光在那排玉牌上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在“和美人谢氏”的牌子上停留了一瞬,脑海中闪过黄昏时她抱着猫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的模糊侧影,
以及更早之前,颠簸旅途的车帘后,她喂猫时那片刻的、毫无防备的慵懒。
但旋即,宜宝林那明媚的笑靥、清越的琵琶声、还有方才诵诗时眼中闪烁的仰慕光彩,清晰地浮现出来。
指尖在“宜宝林杨氏”的玉牌上轻轻一点。
“传宜宝林,甘露帐侍驾。” 常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御座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