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灌进喉咙,慕容天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老子还没结婚!
三十岁,程序员,有份稳定工作,没房没车但存款六位数。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标准经济适用男。他娘天天念叨“隔壁王叔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他爹闷头抽烟,一言不发,眼神里全是“你这不争气的东西”。
所以今晚他跑到河边散心,看见有人跳河,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人。
人救上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哭哭啼啼被家人接走,连句谢谢都没说。
他爬不上岸。
腿抽筋,水草缠脚,岸边的石头太滑。
河水呛进肺里的时候,他想起那小姑娘被她娘抱着哭的样子,突然觉得很亏。
凭什么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就想讨个老婆传宗接代,这点功德够不够换一个?
不够的话,他再努努力行不行?
水没过顶,眼前彻底黑了。
——
意识再次浮起来的时候,慕容天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呜呜咽咽的,哭得他脑仁疼。哭声中还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
“少爷怎么还不醒啊。”
“嘘,别吵着少爷,你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慕容天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湖水蓝的帐子,绣着银线祥云纹,比他出租屋里那套二十九块九包邮的四件套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低头看自己——月白绸衫,腰系玉带,手腕上还戴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不对。
这不是他的手。
他三十岁,程序员,天天敲键盘,手指早就有了一层薄茧。
眼前这双手白净修长,连个茧子都没有,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羔子。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一个圆脸小厮猛地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又哭又笑。床边还站着两个穿青衣的年轻姑娘,一个端着水盆,一个捧着帕子,见他醒来,都愣了一愣。
慕容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我……这是哪儿?”
话一出口,他愣住了——这声音年轻得不像话。
圆脸小厮抹着泪:“少爷,这是咱们慕容府啊!您掉河里了,昏了一天一夜,可吓死小的了!元宝差点就要跟着少爷去了!”
元宝。慕容天脑子里隐约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这小厮叫元宝,是自小跟着他的贴身小厮,忠心耿耿,没少替他背黑锅。
那两个青衣姑娘也围了过来,一个圆脸杏眼,看着温柔敦厚;一个眉目清秀,透着几分伶俐。两人眼里都带着泪,却不敢哭出声。
“少爷,您可算醒了,奴婢们都快急死了。”圆脸的那个轻声道。
慕容天盯着她们看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涌入无数记忆——玲珑,解语,是他房里的两个贴身大丫鬟。玲珑性子沉稳,负责掌管他屋里的衣裳首饰、银钱出入;解语心思灵巧,专管茶水果点、伺候起居。两人都是他母亲方氏亲自挑选调教出来的,今年都是十八岁,在府里颇有体面。
更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慕容天,临安府豪商慕容诚的独子,年十八,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是临安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昨晚上这货在媚香楼喝醉了,看上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十六岁的香云,非要强纳为妾。那姑娘不从,他追到船边纠缠,被人家一把推下了水。
然后他就死了。
慕容天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
穿越了。
上辈子救人死了,这辈子穿成一个纨绔。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这具身体虚得很,走几步都喘。原身那些荒唐事,早把身子掏空了。
得调养,他心想,不然娶再多媳妇也扛不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上辈子光棍的执念,倒是刻进骨子里了。
他撑着坐起来,看向床边:“你们……”
话刚出口,玲珑便轻声道:“少爷,奴婢去给老爷夫人报信,他们守了您一夜,今早才被劝回去歇着。”说着,转身快步出了门。
解语端了温水过来,服侍慕容天漱口,又拿帕子给他擦脸。元宝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少爷总算醒了”。
不多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挑,一对中年夫妇疾步走了进来。
男的五十出头,穿着石青色绸袍,面容严肃,眉心拧成个“川”字,正是原身的父亲慕容诚。女的端庄秀丽,眼角带着泪痕,四十多岁,是母亲方玉慧。
“天儿!”方玉慧几步抢到床边,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我的儿,你可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慕容天被她搂得喘不过气,又不好推开,只能干巴巴道:“娘,我没事……”
慕容诚站在床边,沉着脸看了他半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醒了就好。好好养着,别的事……等好了再说。”
他转身要走,方玉慧却回过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老爷,儿子刚醒,你也不多说两句贴己话?”
慕容诚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终究只闷声道:“我让人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买些补品回来。”说罢掀帘子出去了。
方玉慧这才满意,又转回身来,拿帕子给慕容天擦脸,絮絮叨叨:“我的儿,往后可不许再往那些乌糟地方跑了。你要什么样的姑娘,娘给你聘去,正经人家的闺秀,温良贤淑的,不比那些个……强些?”
她顿了顿,到底没把“青楼女子”四个字说出口,只叹了口气,又道:“好好躺着,娘让人给你熬参汤,等下让孙大夫再来看看。”
她站起身,又叮嘱了玲珑解语几句,这才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玲珑上前给慕容天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少爷,元宝还在外头跪着呢。还有富贵、荣华、吉祥、平安四个,也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了,说是护卫不力,不敢起来。”
慕容天一愣:“富贵、荣华、吉祥、平安?”
解语小声道:“就是跟着少爷出门的那四个护卫。少爷落水,他们没护住,回来就跪在院子里请罪,老爷夫人也没发落,就那么跪着。”
慕容天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四个憨厚汉子的脸。原身平日里对他们呼来喝去,非打即骂,可这几个人忠心耿耿,从无怨言。
“让他们起来吧。”他道,“跪了一天一夜,够了。告诉他们,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他们。”
玲珑和解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少爷这是……落水落开窍了?
解语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传话。不多时,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低低的哽咽声,像是几个汉子在哭。
元宝从外头进来,眼睛红红的,小声嘀咕:“少爷,您可变了。搁以前,您不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才怪呢。”
慕容天没接话,只道:“那个推我下水的姑娘呢?”
元宝脸色一变,小心翼翼道:“少爷,那位……已经被官府拿下了。顾家派人来递过话,说要是少爷想追究,他们可以帮忙运作,让那姑娘判重些。”
顾家。
慕容天脑子里关于顾家的记忆翻涌上来——顾家,临安府新晋豪商,十年前还只是个小布商,如今已经开了八间绸缎庄、五间茶庄、三间当铺,风头直逼慕容家。更要命的是,顾家当家顾鸿才当年曾是慕容诚的学徒,后来出去单干,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发了家,却记恨当年当学徒时被慕容诚骂过几句,这些年处处针对慕容家,挖墙脚、抢生意、散布谣言,手段下作得很。慕容家这十年败落得这么快,有一半是顾家在背后使绊子。
脑海中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原身残留的怒气——那个贱人,差点害死老子,非得让她尝尝苦头;另一个是自己现代人的理智——若是追究起来,全城都会知道慕容家的纨绔因为强抢民女被人推下河,名声只会更臭。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想报复的冲动。
“去官府说,我不追究了。”他淡淡道。
元宝一愣:“少爷?您……您不追究?”
“不追究,但人我要了。”慕容天道,“拿银子去,把她赎出来,带进府里,找个院子让她先住着。”
元宝张大嘴巴:“少爷,您这是……还要纳她?”
玲珑和解语也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担忧之色——少爷这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窍不成?
慕容天摇摇头:“不是纳。过几天我会给她三个选择——要么自己了断,一了百了;要么在府里找个院子住下,从此不许出门,跟出家差不多;要么就老实当个丫鬟,伺候人,将来或许能抬个妾室。”
元宝眨眨眼,半晌才道:“少爷,您这是……落水落开窍了?这法子比直接纳了她还绝。”
玲珑却深深看了慕容天一眼,轻声道:“少爷仁慈。那姑娘虽推了少爷,到底也是被逼无奈。少爷肯给她活路,是她的福气。”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这个丫鬟倒是通透。
“去吧。”他摆摆手,“把事情办妥。”
元宝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慕容天靠回床头,盯着帐顶发呆。窗外传来富贵、荣华、吉祥、平安起身时压抑的闷哼声,大概是跪得太久,腿都麻了。解语轻手轻脚给他掖了掖被角,小声道:“少爷再睡会儿吧,奴婢守着。”
慕容天摇摇头,忽然问道:“解语,你说,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解语一愣,支支吾吾不敢答。
玲珑端着茶盏过来,轻声道:“少爷从前是少爷,往后……还是少爷。只是奴婢瞧着,少爷这次醒来,眼里有光了。”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眼里有光吗?
上辈子救人死了,这辈子穿成一个纨绔。
既然老天爷让他再活一次,那总得活出个人样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元宝跑着出去了。院子里,富贵、荣华、吉祥、平安四个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少爷仁义”“往后这条命就是少爷的”。
慕容天听着,忽然笑了。
这开局,好像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