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名使的车跑得不快,却像总能离温照萤差一口气。
灰棚小车沿香灰山道往前,车轮碾过的地方不扬尘,只留下一道淡淡白线。温照萤追到石桥边时,喉咙已经疼得发冷,手腕上烧名裂痕一跳一跳,像有人在她名字里敲钉。车尾那块写着“照星”的半名愿牌就在眼前晃,却始终差几步。
玄烬道:“别硬追。接名车走的是愿路,你用脚追,追到天黑也只会跟着它绕。”
温照萤停下,胸口起伏。
她看见石桥下没有水,只有一沟积香灰。灰里插着许多短签,签上写着“求归家”“求改命”“求不被卖”。这些愿望还没到万愿城,就先被路边截了一层。车轮每过一次,短签上的字就淡一分。
她把万愿城通行愿牌取出来。
愿牌一见车尾铃,立刻发烫。正面“通行”二字浮起,背面温照星的半名也跟着亮。温照萤没有把牌举给车看,而是把牌压在桥栏香灰上,照着第 13 章总账红线的走向,画了一个临时交接阵。
交接阵刚成,桥下短签便一根根抬头。那些“求归家”“求改命”的字像听见召唤,纷纷往通行愿牌上爬。温照萤立刻用血划断。她不是来替这些愿望接名的,若让短签爬上牌,通行牌会被路边杂愿吃空。
有一根短签爬得最快,签头已经搭上“照星”那一笔。温照萤用金指压住时,签上浮出一句:“求姐姐别被卖。”她手指一顿,差点没能割下去。愿路知道她怕什么,连半路杂愿都学会披妹妹的皮。她咬破舌尖,把血点在签尾,逼它翻背面。背面却写着:取过路女名补愿。
温照萤这才一指削断。
木签断开时,桥下香灰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哭。她没有回头找是谁的哭声。这里每一道哭声都可能是真的,也都可能被万愿城拿来接她的名。
玄烬道:“万愿城的路边愿也吃人。你一心急,连进城的牌都会被啃。”
温照萤把通行牌压得更紧,直到牌边烫出一圈焦痕,短签才重新伏回灰里。
接名车终于停了。
车帘掀开一角。
里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很白,指甲却染着淡淡朱砂。那手没有拿兵器,只拿一柄玉钩。玉钩轻轻一挑,车尾所有半名愿牌都静了。
“送愿庙迟来的通行牌?”车里的人声音不男不女,很轻,像从纸背后传来,“庙祝没教你规矩么?接名使不收追来的名。”
温照萤在桥栏上写:我交补页。
车里的人笑了一下:“哑的?”
温照萤抬眼。
她把通行愿牌翻过来,露出“照星”半名,又把从总账里临摹的“完整愿牌已交万愿城接名使”几个血字按在旁边。她不是来求的,也不是来哭的。她是拿送愿庙的账,逼接名使承认车上有这张牌。
玉钩停住。
车帘终于掀开。
接名使穿一身灰白衣,腰间挂满细小牌刀。面上覆着半张玉面,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没有庙祝的慌,也没有神谱使者的冷,反倒像账房看见一笔有趣的错账。
“温照萤。”接名使念她名字时,车尾一块空牌轻轻响了,“你自己的名还烧着,倒敢追别人的名。”
温照萤写:她不是别人。
接名使的玉钩敲了敲车板:“万愿城里,没有姐姐妹妹,只有可刻与不可刻。”
他抬手一拨,车尾半名愿牌一块块翻过来。温照萤看见许多不完整的名字:春、柳、兰、阿满、二娘、某个只剩一撇的“女”字旁。每块牌的断口都很齐,像被同一把刀劈开。
有一块半名愿牌忽然抖得厉害,牌上只剩一个“满”。接名使用玉钩轻轻一点,牌背翻出旧字:求母病愈,押女半名。牌下还挂着一截小辫,辫尾用红线缠着,像是从孩子头上剪下来的。温照萤伸手碰了一下,小辫立刻缩成灰。
接名使道:“看什么?这还是愿主亲手押的。万愿城不抢,万愿城只收人递上来的东西。”
温照萤写:孩子递的?
接名使笑意淡了:“谁递不重要,愿成就重要。”
这句话把万愿城的冷处露出来。它不问谁有资格替谁许愿,只问愿有没有被送到城门。
温照萤把那句“押女半名”又看了一遍。牌上没有母亲的病情,没有孩子有没有点头,甚至没有孩子几岁。只有愿成、押名、收讫。送愿庙还会给痛苦披一层娘娘慈悲,万愿城连慈悲都懒得披,它把人剁成半名,挂起来风干,再说这是规矩。
她在桥栏上写:替人许愿,也算自愿?
接名使垂眼看字,玉钩轻轻转了半圈:“到了城门,你可以问验字石。它若答你,就算你赢一息。”
一息。
万愿城连真相都按一息来给。温照萤把这个规矩记下,没有再问第二句。接名使肯让她问,说明问题本身也会被算成愿。
她把桥栏上的血字用掌心抹掉,只留下一点灰痕。不能让“替人许愿”四个字完整挂在愿路上,万一被车后半名听见,又会变成新的求证愿。她现在连问话都得像拆阵一样,问一寸,收一寸,不能把刀柄递给万愿城。
温照星那块牌被挂在第三排,外侧只露“照星”二字,内侧还藏着另一半。
温照萤往前一步。
接名使玉钩一划,桥下香灰忽然卷起,化成一排纸人。纸人没有脸,手里都捧着半张愿牌,拦在她面前。
“抢车无用。”接名使道,“半名入车,整名入城门影。你现在劫走这半块,城门影里那半块照样会刻。到时候你妹妹只剩一个被你抢坏的残名。”
温照萤停住。
这句话扎得准。她能破一张牌,未必能救完整名字。神谱和万愿城最会把人的急切变成新的错。
她换了动作。
她从袖中取出那片灰井碎愿牌:“愿以我名,换姐姐活。”又把通行愿牌放在旁边。两片木牌一靠近,温照星的字迹同时亮了一下。接名使眼里终于多了一点波动。
温照萤写:验字。
接名使看了她片刻,笑道:“你想知道哪片是真,哪片是改账?”
温照萤点头。
“进城。”接名使放下车帘,“万愿城门前,有验字石。验得出来,你还能看她重刻;验不出来,你就把自己的名也押进去。”
温照萤写:若验出改账?
车帘后安静片刻。
接名使像听见一个天真的问题,笑意很轻:“验出改账,只能证明有人改过。万愿城不问谁原本该怎样,只问现在账页怎样。小阵修,你若想改回去,就得拿更旧、更硬、更多人认的账来压。”
更旧、更硬、更多人认。
温照萤脑中闪过飞升碑、庙契司总账、玄烬旧龛。她忽然明白,接名使不是在回答她,是在把下一步路故意递出来。
她写:你想让我进城。
接名使没有否认:“万愿城喜欢会找账的人。找得越深,越容易把自己也找进去。”
他说完,玉钩往温照星那块半名愿牌上一搭。牌面内侧露出极短一笔,像另半名字的边。温照萤几乎本能地往前一步,纸人立刻抬牌相拦。接名使轻声道:“你看,你也一样。一看见想要的,就忘了脚下是谁的愿路。”
车轮重新转动。
温照萤刚要追,接名使又从车窗里丢下一枚小铃。小铃落在桥面,响了一声,桥下纸人立刻让出一条窄路。
“别死在路上。”接名使道,“温照星这笔账,城里等着看的人不少。”
温照萤捡起小铃。
铃舌完整,声音清脆,却不是她袖中旧铃。她把它和旧铃分开放好,顺着接名车留下的愿路继续往前。
石桥尽头,香灰路忽然变宽。
远处,一座城门从白灰雾里浮出来。城门不是石头砌的,而是由一层层愿牌叠成。每一块愿牌都只有半个名字,风一吹,整座城门都在轻轻响。
万愿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