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祝把哑女推到神像前时,温照萤正藏在前殿供桌下面。
哑女脚腕上系着红绳,走一步,绳上的小铃就哑哑磕一下。她年纪不大,脸色灰白,嘴唇有旧伤,像被人反复撕裂又缝上。两个庙妇按着她肩膀,逼她跪在送子娘娘脚下。庙祝站在香案前,对围来的信众道:“昨夜圣女焚愿牌,惊扰娘娘。今日便以旧愿补新愿,免得诸位多年香火白费。”
旧愿补新愿。
温照萤听见这五个字,掌心残页被她攥得发皱。
庙祝要补的不是愿,是洞。第一张求子愿牌被她烧了,送愿庙就拿另一个被夺声的人来填。只要填上,信众依旧能说娘娘灵验;只要填上,温照星的残名也能顺势写进下一张背面。
哑女抬头看神像,眼里没有求救,只有麻木。
这种麻木比哭更刺人。她大概已经被献过太多次,知道求救没有用,知道人群只关心愿灵不灵,不关心她还能不能发声。
温照萤摸了摸喉咙。
她仍说不出话。
但不许愿这句话,不一定要靠嘴说。
供桌底下有旧香灰、半截红烛、被信众踩断的愿牌边角。温照萤把半截金指按在灰里,金指像死了一样不动。她低头看它,用无声口型说:你要香火,就看清楚香火怎么吃人。
金指微微发烫。
前方庙祝已经开始念供词:“送子娘娘在上,许氏求子,林氏旧愿,杜氏旧声,温氏新契……”
温照萤听到温氏新契四个字,眼神冷了。
她把从小库撕下的名册残页铺在香灰里。残页上“以温照星残名为引,明日补契”几个字遇灰变黑。半截金指终于动了,指尖一点暗金火落在残页边缘。温照萤立刻用自己的血压住火,不让它烧尽,只让字浮出来。
供桌底下窄得几乎不能翻身,木板背面全是陈年香油结成的黑痂。温照萤肩膀抵着桌脚,听着庙祝每念一段供词,神像腹中的裂缝就轻轻合一下,像在咀嚼。她把残页压在香灰里,不敢让“温照星”三个字全亮,只让“残名”二字露出半寸,免得被庙契顺着光咬住。
半截金指却不肯听她的,暗金火舌几次要往“照星”上舔。温照萤用血一遍遍按灭,掌心焦痕被火撕开,疼得她额角全是冷汗。她在心里冷冷记下:旧神要香火,也要名字。能用,不能信。
香案前,哑女忽然抖了一下。
她脚腕红绳上的小铃发出第一声清响。
叮。
信众一片惊喜:“响了!娘娘收愿了!”
庙祝也松了口气,抬手要把供词压进香炉。
温照萤从供桌底下伸出手,抓住香炉三足之一,用力一扯。
香炉倾倒。
积了三年不灭火的香灰泼满前殿,灰白烟尘扑到众人脸上。尖叫声里,温照萤滚出来,半跪在香灰中,把金指插进地砖缝隙。
暗金火线沿地砖裂开。
不是烧人,是烧愿牌背面。
殿中所有挂在神像前的愿牌同时翻转。正面那些求子、求寿、求姻缘、求病愈的漂亮朱砂字,一张张背过去,露出黑血写成的代价。
取母寿。
取女声。
取妻名。
取婢灵根。
取圣女残年。
人群像被猛地抽了一鞭,齐齐往后退。有人不敢看,有人扑上去想把自家愿牌翻回正面。可香灰反供阵已经成了,愿牌挂在半空,谁碰,谁手上就浮出自己愿望的价钱。
一个年轻男人最先去抓牌,掌背立刻浮出“取妻名,换夫家嗣”。他像被烫伤似的甩手,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身旁妻子,而是把手藏到背后。那女子看见了,脸上没哭,只有一点慢慢塌下去的空。
哑女跪在神像前,怔怔看着其中一张牌。
那张牌背面写着:取阿蝉声,换林氏长孙平安。
阿蝉。
她原来有名字。
温照萤看见哑女的眼睛慢慢活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喉咙里只滚出一点气。庙祝反应极快,黑袖一抖,数条红绳从神像脚下飞出,直扑温照萤和阿蝉。
“闭眼!”温照萤发不出声,只能用手势。
阿蝉却看懂了。
她闭上眼,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把血吐在脚腕红绳上。温照萤几乎同时用金指划开地上“取女声”三个字。红绳断的一刻,阿蝉喉咙里爆出一声不像人的哭喊。
那声哭喊一出来,神像腹中有几张女人脸也跟着张口。她们没有声音,只有香灰从嘴里往下落,落到阿蝉肩头。阿蝉被灰烫得一抖,却没有再低头。她像第一次学会用喉咙吸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吸一口,脚腕断绳就往回缩一寸,想重新缝住她。
温照萤扑过去,用膝盖压住红绳断头,金指划不开第二次,她就用自己的指甲抠。指甲翻起,血顺着地砖缝渗进去,阿蝉喉里的哭声才没有被掐断。
那不是好听的声音。
沙哑、破裂、血淋淋,像多年堵在喉咙里的沙石一口气滚出来。
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阿蝉伏在地上,边哭边笑,第一句话含混得几乎听不清:“我……叫阿蝉。”
这一声比任何供词都响。
许夫人在人群里捂住嘴,眼泪直掉。昨日那个喊“三十年寿也愿意”的老妇也在,她看着满殿背面愿牌,脸色一点点灰下去。她怀里的空襁褓滑到地上,露出里面一块小木牌。木牌背面写着:取媳声,换孙啼。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孙啼,是从谁的喉咙里换来的。
庙祝厉声道:“别被她骗了!愿牌背面只是试心,真心供奉者不惧代价!”
这句话没能压住人群。
因为阿蝉还在哭。
因为愿牌还在半空翻着。
因为神像脚下的香炉火,第一次弱了。
温照萤撑着地站起来。她喉咙发不出声,掌心也被金指烫得焦黑,可她把名册残页举到众人面前。残页上温照星的残名浮出一半,旁边还有许多旧圣女名字。她用血在残页下写了四个字。
娘娘不许。
许夫人颤声问:“不许什么?”
温照萤指向愿牌,又指向阿蝉的喉咙,最后指向神像腹中那些女人脸。
不许再拿别人换愿。
许夫人忽然跪坐下去,不是朝神像,是朝阿蝉。她把自己的愿牌从半空拽下来,任由掌心被烫得冒烟,哭着说:“我不求了。孩子若能活,是他的命;若不能,我不拿你们的声换。”
第一张愿牌落地。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
第三张愿牌是那个藏手的年轻男人扔下的。他妻子没有看他,只弯腰把自己的名从牌背血字里一点点抠出来,指甲缝全是黑红。这些退愿都不干净,也不体面,可愿牌落地的声音一块接一块,终于把送愿庙压在众人头顶的“灵验”砸出裂口。
不是所有人都肯。有一半人抱着愿牌往外跑,有人骂温照萤害人,有人跪着求娘娘别怪罪。但送愿庙第一层香火,已经被撕开了。那些落地的愿牌烧起来,火光不高,却把神像金脚下的莲纹烧黑了一圈。
送子娘娘的金身发出一声裂响。
腹部裂缝猛地扩大,露出里面半截黑金色的小像。小像只有上半身,左臂断到肩,右手也缺了半截,脸上金漆剥落,眼睛却还完整。
那双眼睁开时,前殿所有火都低了一低。
温照萤掌心的金指忽然飞起,回到那半身小像断手处,却没有完全接上,只悬在半寸外,像欠着一口气。
半身小像看向她。
它的声音和第 3 章火里的男声一模一样,冷,倦,还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温照萤。”
这是第一次,有神明叫出她的全名,而不是圣女,不是温氏,不是娘娘选中的人。
温照萤抬眼看它。
玄烬半身像轻轻转动断腕,金指在半空发出细小碰撞声。
“你断我一层香火。”他说,“也欠我一炷香。”
庙祝跪了下去,脸色惨白:“玄烬神君……”
温照萤看着那尊半身旧神,忽然把手中还燃着的愿牌灰按灭。
她没有声音,只用口型回他。
想要香,先把账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