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阴霾，洒在龙潭村青瓦土墙的屋顶上，给这片刚从恐怖中挣脱的村落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暖意。老巫家偏房里，巫小山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看着里面皱巴巴的小家伙，眼眶瞬间红了。
孩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像寻常婴儿那般带着红晕，反而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冷润，一双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小巧，嘴角微微抿着，哭起来时，能隐约看到两颗尖尖的牙胚，透着几分与众不同的灵动。
“秋婵，辛苦你了。”巫小山声音沙哑，目光急切地望向床帐内。
“放心，母子平安，就是秋婵丫头身子虚，得好好调养。”稳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孩子看着金贵，皮肤太白了，可得多晒晒太阳。”
巫小山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走进屋，秋婵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满是母性的温柔。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孩子的脸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小山，我们有儿子了。”
“嗯，有儿子了。”巫小山坐在床边，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温柔。
“爹他……”
提到巫朝乾，秋婵的眼神暗了暗，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昨夜血雾弥漫时，巫朝乾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片诡异的雾气中，至今杳无音讯。所有人都明白，他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马卫邦夫妇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愧疚与感激。
“亲家公的恩情，我马卫邦这辈子都忘不了。”马卫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声音哽咽，“秋婵，等你身子好些，我们就按照亲家公的嘱托，离开龙潭村，去仁湾镇。”
巫小山沉默着点头，他知道父亲的用意，也明白龙潭村绝非久留之地。那山洼里的大煞虽暂时隐匿，但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再次复苏，留下只会徒增风险。
只是……他看向了门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蔡氏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来，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经历了昨夜的劫难，这位农家妇人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你们走吧，我就不走了。”蔡氏的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屋角的供桌前，那里还摆着巫朝乾常用的烟杆，“这里是老巫家的根，我得守着老宅，等着老头子回来。他说过会回来的，我信他。”
“娘！”巫小山急了，“龙潭村太危险了，您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们怎么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蔡氏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老头子为了护着咱们，护着村子，把命都豁出去了，我不能让他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们带着孩子走，好好过日子，就是对他对我最好的交代。”
秋婵也着急劝道：“娘，您跟我们一起走吧，仁湾镇条件好，我们也好照顾您。”
“不了。”蔡氏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襁褓中孩子的脸颊，指尖的粗糙蹭过孩子冷白细腻的皮肤，“这孩子叫巫玄是吧？好名字。好好照顾我大孙子，别再沾染上龙潭村的因果了。”
话说到这份上，巫小山和秋婵都知道，再劝也没用了。蔡氏的性子随了巫朝乾，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们只能含泪点头。
半个月后，秋婵的身体渐渐恢复，马卫邦也打理好了行装。临行前，巫小山带着秋婵和孩子，去了村后的山岗上，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是村民们为巫朝乾立的衣冠冢。巫小山在土堆前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声音低沉：“爹，我们走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秋婵和孩子。”
秋婵抱着孩子，泪水无声滑落，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没有哭闹。马卫邦夫妇站在一旁，神色肃穆，也对着土堆深深鞠躬。
离开时，蔡氏拄着拐杖送他们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递给巫小山：“这里面是你爹留下的几张符，还有咱们巫家祖传的一本手记，你拿着。万一……或许能派上用场。”
巫小山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画着模糊的符文，还有一本线装的旧书，封面已经磨损，上面写着 “巫氏手记” 四个字。他紧紧攥着盒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娘，您多保重，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蔡氏摇摇头，强忍着泪水，挥了挥手：“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好好过日子，别记挂我。”
马车缓缓启动，巫玄在秋婵怀里睡得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巫小山掀开车帘，望着越来越远的龙潭村，望着村口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直到那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秋婵抱着孩子，轻轻哼着童谣，泪水却无声地打湿了衣襟。
仁湾镇比龙潭村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浓浓的烟火气。马卫邦早就托人找好了住处，是一处带着小院的青砖瓦房，干净整洁，足够一家人居住。安顿下来后，巫小山找了份搬运的活计，凭借着一把力气，日子渐渐有了起色。秋婵则在家照顾孩子，马卫邦夫妇时常过来帮忙，一家人的生活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平和。
随着巫玄渐渐长大，他的特殊性越来越明显。别家孩子一岁才学会走路，他八个月就能稳稳当当地下地跑，力气更是大得惊人，两岁时就能把院子里那口装满水的木桶轻松举起来，吓得巫小山连忙把家中能够挪动的重物都藏了起来，生怕他伤着自己。
只是他的皮肤始终保持着那份冷白，无论夏天怎么暴晒，都不会变黑，反而越发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不过摸上去总带着一丝微凉，不像寻常孩子那般温热。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不仅力气大，还特别耐造。小时候跟着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不小心撞到墙角，别的孩子早就哭得撕心裂肺，他却只是揉了揉额头，咧开嘴笑了笑，额头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有一次，他跟着邻居家的孩子爬树掏鸟窝，不小心从三米多高的树上摔下来，巫小山和秋婵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一看，他竟然拍拍屁股自己站了起来，除了衣服蹭破了点，身上连个红印都没有，还兴高采烈地举着手里的鸟蛋喊：“爹，娘，你们看！”
除此以外，巫玄的两颗虎牙也越长越尖，笑起来时露出尖尖的牙齿，带着几分稚气的凶悍。但他性子却不暴躁，反而格外安静，常常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花草自言自语，或者伸出小手，让蝴蝶落在指尖，让小鸟停在肩头。那些小动物似乎格外亲近他，一点也不惧怕。
秋婵还发现，巫玄似乎有着某种异于常人的能力。夏天天气炎热，院子里的月季花蔫了，巫玄却蹲在花前，小手轻轻抚摸着花瓣，嘴里念念有词，没过多久，原本萎靡的花朵竟然慢慢舒展叶片，重新绽放出了娇艳的色彩。
下雨天，他喜欢站在屋檐下，伸出小手接着雨水，那些雨滴落在他掌心，仿佛有了生命，能随着他的心意聚成小小的水珠，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
有一次家里停电，油灯也恰巧没油了，巫玄竟然盯着黑暗中的烛台，指尖微动，烛芯就“噗”地一声燃起了火苗，吓得秋婵连忙捂住他的手，叮嘱他不许再做这种“怪事”。
巫小山知道，这孩子终究还是背负上了家族的命运。他只能默默守护，教他收敛锋芒，不许在外人面前显露这些特殊能力。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在巫玄三岁那年的冬天，仁湾镇下起了罕见的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巫玄突然发起了高烧，体温高得吓人，小脸却依旧苍白，明明浑身滚烫，却又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巫小山和秋婵连忙把他送到镇里最好的诊所，医生检查了半天，验血、听诊、打针、吃药，折腾了一整天，却始终查不出病因，只能无奈地说：“这孩子的病太奇怪了，我们实在没办法，你们还是赶紧送到县城的大医院去吧。”
巫小山夫妇连夜带着巫玄赶往石马县，跑遍了所有大医院，做了无数检查，结果都一样 —— 查不出任何问题。
巫玄的病情越来越重，甚至一度陷入了昏迷，同时，他的身上也开始有淡淡的黑气萦绕，那些黑气像有生命一般，在他周身盘旋游走，散发出阴冷的气息。每当有人靠近，他就会突然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变得漆黑一片，充满了攻击性，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失控的小野兽。
有一次，秋婵想给他擦汗，刚伸手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猛地一把推开。那力道之大，让秋婵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
看着儿子变成这副模样，秋婵心如刀绞，整日以泪洗面。巫小山四处求医问药，甚至请了一些懂“偏方”的老人，可都无济于事。
巫玄身上冒出来的黑气越来越浓，攻击性也越来越强，为了不让他被当做怪物抓走，夫妻俩无奈，只能把他锁在房间里，既防止他伤害到别人，也防止他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