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沉玉谷出来之后,白伊一路没怎么停。
走到午后,太阳升到头顶,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泛白。
路两边的树倒是密,大片大片的树荫连在一起,走起来不算太热。
花灵缩在她衣领里,只露出半片花瓣,时不时冒出一句“还有多远”,白伊就说“快了”。
就这样走了快两个时辰。
拐过一片密林时,前方传来兵器碰撞声,还夹着几声低沉的嘶吼。
白伊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一下,然后放轻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
一个少年正在与几只深渊魔物缠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短打,腰悬长剑,身形利落。
剑光闪过,一只魔物的护盾被他一剑劈开裂缝,紧接着第二剑补上去,那魔物怪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剩下的两只魔物扑上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斩断一只的脖颈,然后一记回旋踢把最后那只踹飞出去,落地时剑尖已经抵住了它的喉咙。
干净利落。
白伊站在灌木丛后,没有出声。
少年料理完最后一只魔物,收了剑,转身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白伊站在树影里,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她几眼——她穿着须弥带回来的浅金淡蓝的衣裳。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你是须弥人?”少年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刚过的那种微微的低哑,“怎么长得不像?”
白伊从树影里走出来:“我是璃月人。”
“从须弥回来,正要回家。”
少年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说:“你一个人走?”
“嗯。”
“这段路最近不太平,我刚刚就是追着一只魔物过来的。”
少年把剑插回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好我也要回璃月港,正好遇上你。不如我送你一程?”
白伊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眉眼间带着“你放心,我能打”的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像一只刚学会捕猎的小兽急于证明自己。
她本来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她看见少年的眉眼,忽然顿了一下。
那张脸……
她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然后改了口:“那就麻烦你了。”
少年一点头:“不麻烦。走吧。”
两人并排沿着官道走。
少年走得不快,明显在迁就她的步速。
他时不时往路两边扫一眼,手一直搭在剑柄上,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白伊走在他身侧,余光一直在看他。
太像了。
越看越像。
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还有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的习惯性动作——和记忆里那个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岁固。古澜。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而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不对,或许是子孙。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没有点破。
少年走了一阵,大概是嫌沉默太闷,主动开口:“对了,我姓岁,单名一个海字。你叫什么?”
“白伊。”
“白伊。”岁海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字也好写。”
白伊看了他握剑的手势一眼,说:“你家里是方士。”
不是问句。
岁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剑法路数,有古华派的底子,但也带着方士特有的那种干脆。”白伊说,“我在璃月港见过不少方士,都是这个风格。”
岁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你懂剑法?”
“不算懂,看多了就认得出来。”
岁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重新估算身边这个人的分量。
“对了,我太奶奶叫古澜。你听说过吗?她以前也是方士,在璃月港还算有点名气。”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了一点。
白伊的脚步顿了一下。
“……古澜是你太奶奶?”
“嗯,你认识?”
白伊沉默了两秒,说:“听说过。她很有名。”
随后,她轻笑了一下:“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历练?”
“家里让我出来走走,说在璃月港待久了,骨头都软了。”岁海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但不是真的抱怨。
“我就出来转转,顺便除除魔物。”
岁海挠了挠头:“我爷爷说,我们岁家的剑法是从古华派和仙家术法结合出来的,传到我这辈,已经改了好几版了。”
白伊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提剑时眉眼认真,说“这一式是我自己改的,原版的太慢了,不符合我的习惯”。
那时候她还在想,这人的性子到底是有多急,连剑招都要自己改。
而现在,她的孙子——或者说,她的后人
——正走在她身边,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话。
白伊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真是会开玩笑。
她看着岁海走路的背影,忽然想,如果古澜还在,看见自己的曾孙这么爱说话,大概会笑着说“像他爷爷”。
岁海又说了一会儿他自己的事——他今年十七,从小就练剑,被家里逼着学各种术法,背各种口诀,烦得要死。
但真出来走了一趟,才发现那些东西确实有用,打魔物的时候不慌。
白伊听着,偶尔应一句。
她忽然觉得,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后人是这副模样
——爱说话、能打、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嘚瑟。
——大概会故意板着脸说一句“少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然后转身的时候嘴角压不住。
就这样边走边聊,日头渐渐偏西。
璃月港的轮廓出现在远处时,岁海脚步慢了半拍,看了一眼那座灯火初上的港口,说:“到了。”
白伊也看了一眼:“嗯。”
岁海站在路旁,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和草屑,然后转过身来:“白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吧。我家里在城西,方向不太顺路。”
白伊说:“多谢你一路护送。”
“小事。”岁海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岁海摆了摆手,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话好像该你跟我说。”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了。
步伐依旧利落,剑鞘轻轻敲在大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白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他拐进一条巷子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花灵从衣领里探出头来:“你刚才一直盯着他看,为什么?”
白伊没回答,只是说:“走吧,回泽生堂。”
花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白伊拐进泽生堂所在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花灵已经先一步飞进去了,正站在玉兰树下的石桌上,指挥着几根藤蔓把药架重新摆好。
看见白伊进来,她拍了拍手:“你总算到了,我等你半天了。”
白伊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