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的火堆还有余烬。
伊尔汉蹲在火堆边,往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慢慢窜起来。
他把水壶架在火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
白伊从岩洞里走出来,在火堆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半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
伊尔汉盯着火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伊嚼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头也没抬:“大夫。”
伊尔汉没有再说话。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木柴裂开,火星溅出来,很快熄灭。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干粮。
伊尔汉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
白伊跟上。
花灵从镯子里探出半片花瓣,看了看伊尔汉的背影,又缩回去,小声说:“他居然没追问。”
白伊没接话。
白天赶路,空气比昨天更闷。
树冠把阳光筛成碎金,落在地上,不暖,反而让人发黏。
白伊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她抬手擦了一下,继续走。
伊尔汉走在前面,步伐稳得像台不会累的机器。
走到半路,白伊余光瞥见侧前方的藤蔓动了一下。
不是风。
她放慢脚步,偏头看过去。
藤蔓间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过叶子缝隙安静地看着她。
又是一只兰那罗,比之前那只小一点,头顶的叶子边缘有些枯黄。
它没有靠近,只露出半张圆脸,从白伊的头发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指,像在确认什么。
白伊没有停,只把速度放慢了一点,让它看清。
走出一段后她回头,那只兰那罗还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被树丛挡住,才慢慢缩回藤蔓后面。
花灵小声说:“它是不是在看你?”
白伊没回答。
她心里清楚,昨天净化过死域,那些残留的气息,在这片林子里比她的长相更容易被记住。
傍晚,伊尔汉在一处陡坡前停下。
白伊站到他身边,往下看。
坡下是一片洼地,比昨天那块大好几倍。
里面的植物全是黑的,叶子卷曲,茎秆软塌塌倒在地上,像被火烧过又泡烂了。
地面渗出暗色纹路,密密麻麻,从洼地中心向外扩散,已经爬上了外围几棵树的根部。
空气里那股金属加热后的刺鼻气味比昨天浓了好几倍。
花灵从镯子里探出头,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去,花瓣紧紧贴住白伊的脖子。
白伊的目光扫过整片洼地,在深处停住了。
洼地中央,几株银白色的叶片在满地的黑色里格外显眼。
风息草。
五株,够了。
但草长在洼地最深处,周围的暗色纹路最密。
还有几只魔物在边缘游荡,步伐缓慢,眼眶泛着灰白色的光。
伊尔汉从怀里掏出一块火石和一张叠好的路线图,递给白伊:“你进去之后,我在这里等三天。三天不出来,我就当你死了。”
白伊接过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就一个字。
伊尔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重新望向那片洼地。
白伊转身,往陡坡下走。
花灵从镯子里飞出来,落在她肩头。
她能感觉到花灵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紧张,像一只弓起背的猫,随时准备扑出去。
白伊走下陡坡,踩上洼地边缘。
脚下的泥土很软,像踩在湿海绵上,能感觉到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没有低头,继续往前走。
花灵张开花瓣,一圈淡金色的光从花心亮起,像盏小灯,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白伊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来,蹲下身,手指贴近地面,没有碰,但神力的感知已经渗了进去。
地脉是乱的。
不是普通的乱,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碎了,像一锅煮烂的粥,地脉的纹路全部断裂,能量在断裂处堆积、碰撞、溢出,形成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
是禁忌知识。
和深渊一模一样。
白伊收回手,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
洼地里的光线很暗,头顶的树冠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住了,只有花灵身上的金光,在黑暗中画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那几只魔物在洼地边缘游荡,步伐缓慢,眼眶里的灰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白伊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
魔物的行动轨迹是固定的,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脚,在同一个区域来回走,不会离开那片范围。
白伊深吸一口气,右手召唤出长剑。
剑刃上亮起一层青色的荧光。
白伊没有犹豫,挥剑,斩向最近的一个死域节点。
剑刃碰到暗色纹路的一瞬间,那层青色的荧光猛地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死域纹路在接触到的瞬间,像被火烧到的纸,迅速萎缩、卷曲、消退。
地面上的黑色纹路从接触点向外退散,像潮水退去,露出一小块原本颜色的泥土。
花灵没有闲着,她飞起来,悬在半空中,花瓣张开,数道细小的金色光箭从花瓣间射出,精准地钉入几只魔物的眼眶。
魔物发出嘶哑的吼声,身体晃了晃,然后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白伊经过一只魔物身边。
那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剑已经出了。
一道青光闪过,魔物的头飞出去,身体晃了两下,倒在地上,没发出多少声音。
第二只、第三只……
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没停。
剑光在昏暗里一闪一灭,魔物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就倒进了黑泥里。
每一剑都灌注着净化之力。
每一次斩击,死域都像被烫伤一样收缩,但每次收缩之后,周围的暗色纹路又会重新涌过来,填补空缺。
白伊的动作越来越快,剑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弧线,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嘶哑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尖叫。
那片死域在她的剑下萎缩、消散、褪去,最终露出原本的泥土颜色。
白伊走到洼地中央,蹲下身。
风息草就在眼前。
银白色的叶片,边缘泛光,没有风,叶子却在轻轻颤。
她伸手,一株一株地拔,动作极稳。
她把风息草收进手镯。
然后她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
死域已经被她进来时的那几剑清理得差不多了,没有扩散的迹象。
她收剑,转身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她顿住了。
远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不是兰那罗,不是魔物,没有恶意。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白伊站定。
那双眼睛藏在迷雾里,隔着很远的距离,与她对视了片刻。
花灵紧紧贴着她的脖颈,大气不敢出。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隐入黑暗,像一片极轻的影子从水面上消失。
白伊站了两秒,确认那不是威胁,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洼地时,天已经黑透。
伊尔汉还站在坡上,看见她出来,没多问,只把刀从地上拔起来,说:“走。”
两人回到营地。
伊尔汉多生了半堆火,火光把岩洞照得比昨晚亮。
花灵从白伊肩头飞下来,落在火堆边的小石头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刚才那双眼睛,吓死我了。”
白伊没说话,拨了拨火堆。
花灵又问:“那是什么?”
白伊摇头。
伊尔汉坐在对面,听她们说话,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一小壶酒,仰头喝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怪事。”
花灵看看他,又看看白伊,小声嘟囔:“你倒是惜字如金。”
伊尔汉没理她,把酒壶盖好,闭眼靠墙。
火光照得他脸半明半暗。
白伊看着他,又看了看火堆,忽然说:“我要去沙漠。”
伊尔汉没睁眼,只“嗯”了一声,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花灵缩进白伊怀里,小声说:“沙漠啊……听说那里白天能把人烤干,晚上能把人冻成冰。”
白伊说:“又烤不到你。”
花灵说:“那我也要看着。”
白伊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花瓣,没说话。
夜风从洞口轻轻灌进来,火苗跳了跳,像在应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