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只有一种声音在回响。
“咚。”
“咚。”
“咚。”
崇祯高坐于龙椅之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紫檀木御案。每一下，都像是重锤，不偏不倚地敲在底下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的心坎上，让他们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午门前那场惊世骇俗的献俘大典，已经结束了。
那两座能闪瞎人眼的金山银山，已经被户部和内帑的官员，带着无数的禁军士兵，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小心翼翼地，一箱一箱地清点、装运，封入内库等待分配。
可那震撼人心的场面，那几乎能将人的理智都燃烧殆尽的巨额财富，却依然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此刻，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同一个，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抓了近万名番夷俘虏，本以为会是一场血腥的杀戮，以彰显天朝神威，结果却一个不杀。
缴获了足以让大明国库充裕到未来十年都不必为钱发愁的财富，本以为陛下会龙颜大悦，大肆封赏，结果却……似乎另有打算。
这感觉，就像是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在胸口，难受得紧。
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内阁次首辅周延儒，感觉自己再不站出来说点什么，恐怕就要被这股压力给活活憋死了。他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颤颤巍巍地，从文官的队列中，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
“启奏陛下……”他深深地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生怕哪一个字用得不对，触了龙鳞，“此次南洋大捷，俘敌近万，缴获无算，扬我大明国威于四海，实乃太祖、成祖以来，旷古未有之盖世奇功。陛下之圣明，足以光耀千古……”
他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马屁，拍得是小心翼翼，恰到好处。然后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
“只是……只是那近万名番夷俘虏，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若……若尽数坑杀，虽能震慑宵小，却恐有伤天和，非仁君所为。可若是留之，近万张嘴，每日耗费钱粮甚巨，且其人皆桀骜不驯，恐……恐其日后生乱，反为我大明之祸……”
他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极为艺术。
既点出了所有官员心中最担忧的问题，又把所有的选项都摆在了台面上，最后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不动声色地，又给原封不动地，踢回给了崇祯。
御案后的敲击声，停了。
崇祯那深邃如渊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周延儒的脸上。良久，崇祯忽然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让周延儒心里直打鼓。
“杀？”
他轻轻地，反问了一个字。
“呵呵……”
崇祯笑了起来，笑声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暖意，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站定在周延儒面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温体仁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周爱卿啊，”崇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朕问你个家常事。”
“臣……臣惶恐！陛下请讲！”温体仁的声音都在发颤。
崇祯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大殿中央踱着步，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悠然道：“你说，要是你家里有一头会耕地的壮牛，你会因为嫌它每天吃得多，草料费钱，就把它给杀了吗？”
“啊？”
周延儒当场就愣住了，满脑子的经史子集、朝政方略，瞬间被皇帝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乡土气息的问题给搅成了一锅粥。他完全没明白皇帝这话里到底藏着什么深意，只能是硬着头皮，顺着话茬答道：“回……回陛下，臣……臣自然是不会的。”
“哦？”崇祯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为何不杀？杀了吃肉，岂不快哉？还能省下大笔的草料钱。”
周延儒的脑子飞速运转，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道简单的题，答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牛虽食量大，然其力无穷。一头壮牛，一日可耕地数亩，一季下来，所产之粮，何止百倍于其所食之草料？杀牛吃肉，不过是解一时之馋，乃杀鸡取卵之举。而留之耕地，则可得源源不断之粮，乃长久之计也。此中利害，臣……还是分得清的。”
“说得好！”
崇祯抚掌大笑，“说得太好了！周爱卿果然是国之栋梁，这笔账，算得比户部尚书还要精明！”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在众位爱卿的眼里，那些番夷，是近万张吃饭的嘴，是耗费钱粮的累赘，是潜在的祸乱之源！”
“可在朕的眼里！”
崇祯猛地一挥手，指向大殿之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他们，不是累赘！他们，就是朕从海外牵回来的……一群会说话、会造船、会制炮、会航海的……牛！”
“一群，比我大明最壮实的耕牛，还要珍贵百倍、千倍的人间至宝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傻眼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人间至宝？
就那群茹毛饮血，不知礼仪，长得跟鬼一样的番夷？
陛下……是疯了吗？！
看着群臣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崇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把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彻底敲碎，又如何能在这片腐朽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属于他的大明！
他走到一旁，猛地扯下一块巨大的黄布。
黄布之后，露出的，是一幅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巨大而详尽的……万国坤舆图！
“众位爱卿，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崇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大明”的，广袤的疆域上。
“这头牛，吃的，不过是我大明的一些米粮。”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海洋，划过那些陌生的，形状各异的大陆。
“可他们能为大明犁出来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与力量。
“是整个世界！”
“传朕旨意！”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从所有番夷俘虏中，立刻甄别所有工匠、水手、学者、医师、画师、算学家……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男女老幼，单独列册，优待看管！”
“孙元化，宋应星，汤若望，你们科学院不是差人吗？国子监，你们不是差造风帆战舰的讲师吗？番语，医学，算学……都可以去选，朕给官位给俸禄，朕不相信他们会拒绝。”
“让他们……当朕的先生！”
有个嘴快的官员突然接了一句：
“如果他们拒绝呢？”
“让他去挖一辈子煤吧！”
“那些普通的士兵怎么处置，都去挖煤吗？”
“愿意加入大明军队的，去各部队当火器教官，冥顽不灵的顽固分子，去挖煤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