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一宿没熄。
王承恩第三次进来添灯油的时候，发现崇祯皇帝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靠在龙椅里，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黄册。
那不是奏本，也不是什么经史子集。
是《大明宗人府玉牒》。
说白了，就是老朱家的户口本。
“皇爷……”王承恩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轻，“天都快亮了，您……龙体要紧呐。”
崇祯没理他，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黄册的封面，发出的“笃、笃”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像是催命的鼓点。
“王伴伴，你来。”
“奴婢在！”
崇祯把那本厚得跟城砖一样的玉牒，随手扔到了王承恩脚下。
“捡起来，给朕念。”
王承恩心里一咯噔，赶紧把玉牒捧起来，借着烛光，定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福王朱常洵，岁禄米二万石……”
“瑞王朱常浩，岁禄米二万石……”
“桂王朱常瀛，岁禄米二万石……”
他每念一个名字，崇祯的嘴角就往下撇一分。
这些还都是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那俸禄往下，简直是天文数字。
“别念了。”崇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告诉朕，养活朕这帮亲戚，一年，要花多少钱？”
王承恩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他哪敢说实话，支支吾吾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回……回皇爷，宗人府那边报上来的数，是……是岁支禄米，八百五十三万石……”
“呵。”
崇祯笑了，笑声里全是冰碴子。
“八百五十三万石？这他娘的还只是记在账上的！”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这帮废物，什么都不干，就躺在那儿生孩子！生一个就是镇国中尉，再生一个就是辅国中尉！一生下来，朝廷就得养着，养到死！”
“现在，朕的这些皇子皇孙，皇兄皇弟，皇叔皇伯，加起来有多少人了？”
王承恩吓得一哆嗦，声音都在发颤：“怕……怕是有近百万之众了……”
“一百万！”
崇祯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一百万头猪，朕都养得起！可他们是猪吗？他们是吸血的蝗虫！是趴在大明身上，一块一块往下撕肉的蛆！”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
王承恩“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把头埋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这位小皇帝，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可……可这是皇族啊！
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
这怎么动？一动，那不就是内乱？不就是动摇国本？
历史上的建文帝削藩，结果呢？燕王朱棣直接“靖难”，把皇位都给夺了！
前车之鉴，血淋淋的啊！
“皇爷……皇爷息怒……”王承恩哆哆嗦嗦地劝道，“藩王之事，牵连甚广，还需……还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崇祯冷笑一声，“朕还有时间吗？国库里跑耗子的声音，比朕的脚步声都响！北边的建奴磨刀霍霍，西边的流民遍地开花！朕再跟他们从长计议，这大明江山，就他娘的直接计议到没了！”
他走到王承恩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削藩？朕不削藩。朕要给他们找点事做。”
“找……找事做？”王承恩一脸茫然。
崇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而又兴奋的光芒。
“他们吃了国家这么多年的俸禄，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尊荣，现在，国难当头，是不是也该为这个国家，出点力了？”
王承恩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让那帮除了吃喝玩乐、斗鸡走狗啥也不会的藩王宗室……出力？
出什么力？
给戏班子捧场，也算为国出力吗？
崇祯看着他那副蠢样，摇了摇头，心里暗骂一句“朽木不可雕也”，然后直接下令：
“拟旨！”
“什么？”
“朕说，拟旨！”
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冷，“朕要组建一支军队，一支完完全全由我朱家子弟组成的军队！”
“其名，为‘皇家护国军’！”
轰隆！
王承恩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听到了什么？
让那帮养尊处优的王爷、将军、中尉们……去当兵？去打仗？
这……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皇……皇爷！万万不可啊！”王承恩连滚带爬地抱住了崇祯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啊！宗室子弟，自太祖爷起，便规定不得从军，不得从政！这是祖制啊！您这么做，天下的藩王都会造反的！”
“造反？”
崇祯一脚把他踢开，眼神冷得像冰。
“朕给他们两个选择。”
“第一，穿上军装，拿起武器，去山海关外跟建奴拼命！赢了，他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朕给他们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死了，朕追封他们为烈士，他们的家人，朕养！”
“第二，”崇祯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谁敢不从，谁敢闹事，朕就立刻停了他全家的俸禄，革了他的宗籍，把他从玉牒上划掉！让他和他全家老小，都给朕自食其力，自生自灭去！”
“……”
王承恩呆呆地跪在地上，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两个选择，这分明就是一条死路和一条绝路！
去当兵，九死一生。
不当兵，立刻就饿死。
那帮被猪油蒙了心的宗室，除了会伸手要钱，还会干什么？让他们自生自灭，不出三天，就得饿死在街头！
“皇爷……那……那先组建多少人？”王承恩颤抖着问。
崇祯伸出了两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了五根。
“先来一镇。”
“两万五千人！”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就从京城和周边的宗室子弟里挑！凡是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男丁，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编入名册！”
“这支军队，朕亲自来掌握！他们的装备，要用最好的！他们的粮饷，要发双倍！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老朱家的子孙，不是孬种！”
这才是他为皇太极准备的真正杀招！
用自己的皇族，去填你满洲八旗的命！
赢了，血赚！
输了……
输了也特么不亏！
正好能削减一下那百万之巨的皇族人口，减轻财政负担！还能把“为国尽忠”的道德高地给占了！
简直是一石三鸟！
王承恩看着崇祯脸上那副运筹帷幄、甚至带着点兴奋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哪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分明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王！
“奴……奴婢……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