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只得压下满胸憋屈,低声道:“我失了记忆,前尘旧事,一概茫然。”
昭阳公主漫然颔首,语气凉淡敷衍:“本宫知晓,无需多言。”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得苏君澈心口郁气翻涌,半点发泄不得。
肩头小狐狸埋头啃食糕点,细碎碎屑落满衣襟,狼狈不堪。
苏君澈看着满身狼藉,心底无奈叹气,原本尚存的食欲,瞬间消散殆尽。
昭阳公主不再看她,垂眸独自饮茶,神色冷淡疏离。
苏君澈独坐石凳,心底百般纠结纷乱。
倏然肩头一动,身形骤轻。
苏君澈尚未反应过来,一抹雪白身影已然落于石桌之上。
方才小巧玲珑的灵狐已然舒展身形,体态修长雪白,静静伏卧,便占了小半石桌。
狐尾慵懒垂落,只需轻轻一扫,满桌杯盏便会尽数倾覆。
苏君澈浑身汗毛瞬间绷紧。
她心弦紧绷,闭眸静待狼藉乱象,可预想的碰撞破碎声迟迟未响。
她微眯双眼,抬眸一瞬,彻底愣在原地。
并非场面大乱,而是眼前一幕太过出乎意料。
小狐狸极通人性,安分伏在石桌空位,半点不闹。
可真正震住苏君澈的,是身侧的昭阳公主。
方才还满口嫌弃鄙夷,转瞬便主动抬手,捏着糕点投喂小狐狸。
眉眼盛满不耐,动作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苏君澈怔怔凝视,心底满是费解,全然摸不透这位公主的心思。
“看什么?”昭阳公主清冷声线骤然响起。
苏君澈猛地回神,身子微僵,连忙摇头。
“从方才便一直盯着本宫,究竟在看什么?”昭阳公主的脸上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厌意。
“虽说你失了记忆,性子怎地变化这般大,莫不是……”
“不是什么?”苏君澈心口一悬,屏息静待下文。
昭阳公主却轻轻摇头,淡声道:“无妨,是本宫多想。”
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苏君澈暗松一口气,堪堪逃过一劫。
昭阳公主稍定心神,开口道:
“八姐这两日要来,你好好准备一下,添置件新衣裳,别整日里穿着快要破掉的外衫。”
“还有,不许带着白菜帮子。”
苏君澈一边点头,一边在心中飞速思索。
八姐二字入耳,苏君澈脑中瞬间跳出长乐公主的名号。
名字熟悉至极,可记忆空空如也,任凭她极力追溯,也寻不到半分线索。
“我……见过八姐吗?”苏君澈问道。
昭阳公主眉头微蹙,轻轻放下手中茶盅,抬眸看向她:“她是本宫的八姐,不是你八姐。”
苏君澈一顿:“那……我见过长乐公主吗?”
“自然。”昭阳公主忽然莞尔,仪态娴静。
她缓缓续道:“你二人何止见过,八姐对你极为钟情。你卧病休养这段时日,她更是时常前来探望。”
“呃。”苏君澈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底隐隐察觉事态不妙,“那我呢?”
“你?”昭阳公主又是浅浅一笑,话语却带着刺骨寒意。
“你亦是对八姐颇有情意,往日二人常在本宫面前毫无顾忌地眉目传情。”
昭阳公主笑意温婉端庄,可落在苏君澈眼中,却比寒霜更冷,字字藏锋,逼人窒息。
脑中灵光一闪,苏影昔日所言尽数浮现——昭阳公主请婚之前,有两位公主曾同步请求赐婚驸马,其一,便是长乐公主。
念头落地,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她心神。
昭阳公主又丢了一块栗子糕给到小狐狸面前,淡淡开口:
“此番八姐前来,你务必管好自己的眼睛。若是再让本宫看见你二人眉来眼去,便挖去你的双眼。”
苏君澈倒吸凉气,当场气闷反驳:“眉目传情从来不是我一人的事,要罚便该同罚,凭什么只罚我一人?”
“凭什么?”昭阳学着她的语气,嘴角勾起一抹淡冷弧度,“那是本宫的八姐。”
苏君澈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我还是你的驸马。”
话音落下,昭阳公主明显一怔,转瞬便恢复往日冷厉模样,轻嗤两声,满眼不信:
“君澈果真是失去记忆了,若是从前,你根本未曾将本宫放在眼中,更不会提起什么驸马名分。”
苏君澈瞬间怔住。
她一直以为,她与昭阳公主的隔阂,皆是对方骄纵冷傲、步步刁难所致。
如今方才知晓,昔日种种纠葛,原主亦有过错。
她不再言语,试着回想往昔旧事。
可记忆一片茫茫,原主的过往于她而言,隔着高墙,半点光景都窥探不到。
之后,凉亭之中,两人一狐静坐片刻,便就地设席用膳。
春风和煦,花木扶疏,园中设席用膳,风光悠然别致。
苏君澈早就腹中饥饿,菜肴刚一上桌,便拿起筷子大快朵颐,顾不上繁文缛节。
昭阳公主依旧举止矜贵,进食极缓,小口浅尝,端庄克制至极。
膳毕,二人各自分开。
昭阳公主另有去处,苏君澈则要赴锦绣坊,挑选面料花样定制新衣。
苏君澈本就对身上这身服饰不甚满意,这差事,她倒是乐意前往。
锦绣坊的小侍女早已在门外等候,向她行礼之后,便引她入内落座。
苏君澈刚坐定,几摞卷好的布料便整齐陈列在她的案前。
她展开图样画卷,上面绘着各式衣衫样式。
苏君澈随手翻览几卷,心底不甚满意。
这里的朝服制式虽近似古汉风韵,袖口却窄紧局促,少了几分飘逸大气。
她心念一动,索性打算依着记忆中的汉服样式重新绘制。
她唤苏影取来笔墨,在图样画卷的空白处细细勾勒。
一刻钟后,苏君澈将画稿递到小侍女手中:
“便按我这幅图样缝制,衣身素净,不要任何纹饰。红、玄、白、湖蓝,各裁两套。”
小侍女捧着画稿,听完吩咐,当场愣在原地,连连眨着眼,难以置信地开口:“驸马爷,红色?”
苏君澈看她神色,以为她不懂称谓,改口道:“是绯色。”
谁知侍女依旧一脸惊骇,颤声问道:“奴婢知晓绯色,只是……这绯色,当真要给驸马爷缝制来穿?”
“怎么?”苏君澈挑眉,“这朝中有规矩,驸马不可穿绯色衣衫?”
“不不不!”小侍女连忙伏身跪地,惶恐叩首,“奴婢多嘴,奴婢知错。”
苏君澈全然没料到一句话竟引得对方下跪,慌忙伸手想去搀扶,侍女却越发惊惧。
她心中郁结,实在摸不透这宫廷里的种种规矩,只得摆了摆手,故作沉稳:
“起来吧,我不怪罪你,收好图稿回去赶制。”
侍女连连叩首谢恩,收好画稿布料,匆匆退出门外。
侍女一走,苏影走到苏君澈身侧,欲言又止。
苏君澈抬眼等着她开口,对方半晌难以措辞,她索性主动问道:“怎么了?”
苏影斟酌片刻,才小心开口:“爷,您当真要做绯红色的衣裳?”
苏君澈道:“自然,方才那姑娘不是说了,并无禁令。”
“禁令虽无。”苏影面露难色。
“只是绯色向来是女子衣衫所用之色。”
“寻常时日,便是贵女也极少身着绯色,这颜色,多用于大婚喜服之上。”
苏君澈闻言颔首:“我本就是女子。”
“凭什么从前被迫以男子身份度日,如今连穿一身绯色衣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苏影道:“不是,爷……”
苏君澈道:“不过一袭绯色衣而已,难道还会招来满城非议?”
苏影喉间一滞,彻底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