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
小二愕然地停住了说话,苏君澈淡淡的看了小二一眼,低头夹了一块土豆。
顾嫦依笑眯眯的咬着自己的象牙筷子看着店小二。
小二默默的看了苏君澈一眼,忽然笑道:“客官你说笑了,这位少侠怎么会是奸细?”
“莫要小瞧晋阳百姓,看客官生面孔,想来是初至晋阳,小的和您讲讲此地规矩,您便知晓其中缘由。”
不等二人应答,小二侃侃而谈,缓缓道出过往旧事。
晋阳常年直面匈奴兵锋,连年战乱让城内百姓休戚与共,如同骨肉至亲,人人对匈奴恨之入骨。
城中百姓长久以来合力抵御各方细作,个个心思缜密,极擅察言观色。
早前曾有一拨东吕细作潜入晋阳。
为首之人入城安顿妥当,用餐之时取出银锭询问小二:“近来晋阳城内可有新鲜异事?”
那小二一眼便心生警觉,面上笑容不减:“客官问我正好。”
“城中趣事数不胜数,前日刘老汉家的猫追得大狗四处逃窜,张阿婆家中母鸡竟学着雄鸡打鸣……”
一番琐碎家常说得细作心烦,不耐挥手打发小二离开。
小二揣好赏银快步退走,不到一盏茶功夫,便领着一队官兵折返,伸手指认:“便是此人!”
细作尚未反应过来,当即被官兵擒下。
小二掂了掂手中银两,心中了然:这般打探方式,十有八九便是外来细作。
第二批前来的细作吸取教训,不敢再向心思活络的店小二打探消息,取出银两寻街边乞丐,询问长公主府邸方位。
乞丐咧嘴露出泛黄牙齿:“好办,小人这就领您前去。”
说罢起身引路,一路竟径直走向左舷将军府大门,随后疯了一般朝着府门冲撞。
细作顿感不妙,转身欲逃,可府外守卫早已一拥而上,将他牢牢制服。
乞丐小跑上前,朝着领兵校尉躬身行礼。
校尉随手抛出一锭银子:“做得不错,往后留意踪迹,切莫遗漏。”
“窦渊麾下张都尉前日还同我夸耀,豆腐街独眼乞丐一月引出三拨细作,你可不能落于人后。”
“小人定然尽心!”乞丐笑得开怀,泛黄的牙齿格外醒目。
历经两次失手,东吕最后一名细作愈发谨慎。
他不愿再信任乞丐、店小二这类心思机敏之人。
思忖一番,觉得乡间老妇淳朴易欺,目光落在街边一名卖白菜的老婆婆身上。
老妇身着打补丁的棉袄,身形佝偻,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
细作上前,买下满满一筐白菜,正要借机问话。
老婆婆忽然放声惊呼:“我的金镯子不见了,那是留给儿媳置办聘礼的物件。”
细作环顾四周,瞧见一只旧金镯落在老婆婆脚边,弯腰拾起递上前去。
谁知老婆婆当即高声哭喊:“你怎能抢夺我的金镯?那是我孩儿成家的念想……”
细作无可奈何,将镯子放回菜筐,转身打算脱身。
哭声引来四周摊贩与路人,层层将他围住。
“怎能这般欺负年迈老人!”
“不能让他轻易离开,务必赔罪!”
“先瞧瞧老人家可有受伤,请大夫诊治!”
细作身怀武学,却不愿当众动武暴露身份,只能强忍怒火,丢下一锭银子打算尽快脱身。
谁知众人依旧不肯放行,层层阻拦。
就在此时,街道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细作转头望去的刹那,围堵百姓如同收到信号,霎时间四散分开,老婆婆也被两名商贩迅速扶走。
细作心头一沉,看见街巷两侧官兵正在合围,当即纵身跃上屋顶,打算施展轻功逃离。
刚落脚,脚下木瓦骤然断裂。
楼下卖油的妇人双手叉腰高声喝道:“竟敢踏上我的屋顶!”
“房顶早设机关,专门防备你们这些飞檐走壁的细作。”
刺杀频发之后,晋阳百姓响应号令,家家户户在屋顶布设陷阱,专门针对轻功奔袭的刺客。
细作直直跌落屋内,一旁货郎立刻打开木箱取出包袱,茶摊老者抽出长竹竿,挑起包袱悬在窗户上方。
待到细作撞破窗户打算突围,老者手腕一抖,漫天石灰迎面撒出。
细作连忙闭目躲闪,老者持尖头竹竿顺势刺出。
若非他听声辨位功夫精湛,当场便会重伤于此。
即便侥幸避开要害,半边耳朵依旧被竹竿挑伤。
短短片刻拖延,巡逻兵士如期赶到,上前将细作牢牢捆绑。
领兵校尉朝着四周百姓拱手致谢,随后走到老婆婆面前,面露无奈:
“母亲,天寒地冻,您身有旧疾,何苦亲自上街涉险?这些细作个个身手不凡。”
老婆婆抬手拍向校尉额头,高声训斥:“不孝小子,我身子硬朗,捉拿细作依旧不在话下。”
顾嫦依静静听着小二叙述,心底暗自苦笑。
晋阳百姓捕捉细作的热忱超乎想象。
昔日她躲避玉皖阗追捕,易容之后悄悄返回城内。
只是在街口远远望向自家府邸,便被百姓认出异样,直接扭送至军营。
小二说完,笑着问道:“客官您瞧瞧,东吕、匈奴的细作来到晋阳,哪里有藏身之处?”
苏君澈心中暗叹。
晋阳一城军民同心,防备密不透风,果然步步皆险,堪称禁地。
小二躬身告退,下楼径直走入后厨,对着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开口:
“爹,您亲手做的招牌菜,我送到那位贵客桌上了。”
掌柜问道:“送过去了?长公主可还合口味?”
小二回道:“这般佳肴,怎能不喜。您看,长公主特意赏了一锭银子。”
掌柜双眼一亮,出手速度堪比顶尖武者,瞬间将银两夺到手中:“快拿来我收好。”
小二面露不悦:“这是赏给我的。”
掌柜瞪眼低声道:
“嚷嚷什么!家里财物本就是一脉相传,待我百年之后自然归你,日后再传给孙辈,可得妥善珍藏。”
小二一时语塞。
掌柜叮嘱:“此番做得妥当。下次长公主再来,依旧装作互不相识。”
小二道:“我心中有数,若是当场认出,长公主日后哪还敢再前来用餐。”
顾嫦依时常登城督战,探访伤兵营,晋阳城中百姓大多见过她的样貌。
只是众人感念她守护北疆的恩德,默契地不曾当众惊扰她。
包间之内,苏君澈与顾嫦依浅酌闲谈。
顾嫦依看向苏君澈,温和开口:“十三,我观你气色亏虚,可否容我为你诊脉?”
苏君澈微微点头,伸出手腕。
顾嫦依指尖搭在她脉上,片刻之后沉吟出声:“你心脉受损,是药力遗留创伤。”
“你的内功路数,应当源自神医门。”
“神医门心法讲究循序渐进,能够滋养经脉,却难以根除旧伤。”
“我仔细思索一番,想要治愈,过程极为繁琐。”
苏君澈平静回道:“我略通医理,知晓此疾无根治之法。”
顾嫦依微微扬眉,眼中带着几分笃定:“年轻人不必过早定论,我说能治,便有办法。”
“近日我准备南下,东吕地界即将召开武林大会,有数件稀世奇宝现世,恰好能医治你的心脉旧伤。”
“你随我一同南下如何?”
苏君澈素来戒备疏离,极少信任旁人,此刻却莫名愿意听从顾嫦依安排。
不知是折服于对方坦荡开阔的气度,还是源于她是云昭公主至亲这层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