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阻尼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林长河站在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杯醒好的罗曼尼康帝。
酒杯刚停在嘴边。
浓郁的果香味还没在口腔里散开。
他转过头,眉心拧起。
“出去。谁让你们不敲门就……”
话没说完,卡在了嗓子眼。
门口站着的不是他的秘书,也不是保安。
是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
领头的警官脸色冷硬,大步走进办公室。
皮鞋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林长河脸色一沉。
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但他毕竟是省城首富,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没放下酒杯,只是冷眼看着这几个警察。
“警察同志,长河集团是省里的重点企业。你们这样闯进来,有搜查令吗?”
他语气平稳,带着上位者的施压。
手指在玻璃杯柱上轻轻摩挲。
他自认那个局做得天衣无缝。
送钱的人不是长河的员工,找的是社会上的闲散人员。
开的是套牌面包车。
买通了家属院的物业,掐断了监控。
三百万现金全是从旧钞库里提出来的散钱。
连联系用的电话卡,都是不记名的海外卡,打完就折断冲进了下水道。
没有转账流水。
没有通话录音。
纪委就算把贺景庭查个底朝天,也查不到他林长河头上。
顶多是一场无头悬案,足以把贺景庭的名声搞臭。
警官没接他的话茬。
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从腋下夹着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传唤证。
和几张彩色打印的纸页。
平铺在桌面上。
“林长河。”
警官声音冰冷,公事公办。
“涉嫌诬告陷害国家公职人员。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林长河嗤笑一声。
他走回桌前。
“诬告陷害?你们有证据吗?”
他低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瞳孔猛地一缩。
第一张,是省人民银行的现金调拨底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红色的冠字号。
hd至hd。
一字不差。
第二张,是高清的黑白监控截图。
时间:2008年9月12日,14:15:32。
画面里。
长河集团的财务总监王立强,提着三个黑色的密码箱。
正从商业银行金库的防爆门里走出来。
“啪。”
林长河手里的高脚杯滑落。
砸在地毯上。
玻璃没碎。
但殷红的酒液泼了出来。
在雪白的羊毛地毯上,迅速洇开一滩暗红色的酒渍。
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他死死盯着那张监控截图。
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银灰色的西装外套下,肩膀在微微发抖。
怎么可能?
旧钞怎么可能有连号记录?
他为了避开大额监管,特意动用了超级VIp权限,要求银行准备旧钞。
但他不知道,整捆出库的旧钞,金库的扫描仪依然会留档。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运作。
他自以为无懈可击的人脉和算计。
在贺景庭那种精确到钞票编号的物理级反向追踪面前。
全成了致命的破绽。
像一张被针扎破的纸,千疮百孔。
“走吧,林董。”
警官上前一步,挡在林长河面前。
挡住了落地窗外的晨光。
林长河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沉香味混着红酒的酸涩,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睁开眼。
没再看地上的酒渍。
“我打个电话给我的律师。”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座机。
“对不起,案件涉及重大职务犯罪陷害。”
警官伸手,一把按住了电话听筒。
“传唤期间,禁止与外界联系。您的律师可以直接去经侦大队。”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站在了林长河身后。
没有戴手铐,这是给省城首富最后的体面。
林长河理了理西装的领口。
迈开步子。
脚有些发软,右脚跟磕在办公桌的底座上。
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
走出大门。
上午十点。
长河集团总部大楼,公关部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此起彼落。
董事长被警察从办公室带走的消息,瞒不住。
几家省级的财经媒体已经闻风而动,堵在大厦门口。
公关总监满头是汗,领带扯得松松垮垮。
他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
对着十几个公关干事大吼。
“发声明!马上发声明!”
他用红笔在白板上重重敲打。
“定性为财务总监王立强的个人行为!是他私自挪用公司备用金!”
“集团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内部职务侵占!把林董摘出来!”
这是资本遇到危机时最常用的弃车保帅。
只要把锅甩给下面的人。
林长河在经侦大队里咬死不知情。
靠着长河集团庞大的法务团队,最多也就是个管理不善。
定不了诬告陷害的主使罪名。
同一时间。
苍海市,临港新区。
建委大楼,二楼主任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
贺景庭坐在办公桌前。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
桌上的那个掉漆搪瓷缸里,水已经凉透了。
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省城早报传真。
“区长,长河集团发公告了。”
小李把传真放在桌上。
“他们把事情全推到了财务总监头上,说林长河不知情,是去配合调查的。”
贺景庭没抬头。
他正看着桌面上铺开的一张巨大的彩色地图。
《临江省长河集团产业布局及关联企业图谱》。
“弃车保帅。”
贺景庭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拿起桌上那支削得尖细的红蓝铅笔。
在指缝间转了半圈。
“林长河以为,只要把这三百万的锅甩干净,他就安全了。”
贺景庭手指按在地图上。
指尖压在一块标着“长河化工”的地块上。
“他忘了。”
“在合规的滤镜下,没有哪一家野蛮生长的资本,是干净的。”
贺景庭抬起头,看着小李。
眼底透着一股子冰冷的冷硬。
“这三百万,只是开胃菜。”
他低头。
握紧手里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地图上重重画下。
一道红线。
穿过了“长河物流”。
穿过了“长河地产”。
穿过了“长河金融”。
最后。
在整个长河集团的版图正中央。
画下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红叉。
红色的碳粉深深嵌入纸页。
发出“哧”的一声摩擦音。
“既然你先动手了。”
贺景庭放下铅笔。
笔杆在玻璃台板上滚了两圈,停住。
“那咱们。”
“就全面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