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新区,三号堆场。
午后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烙铁,把滩涂上的泥水烤出一股咸腥的死鱼味。
风是热的,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简易凉棚的石棉瓦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沈清浅蹲在凉棚后面的一堆生锈螺纹钢旁边。
她摘下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宽大墨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油汗,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刺得她有些发痒。
她没去拨弄头发,而是死死盯着那扇被拉上的铁栅栏门。
门上,三张加粗红杠的封条呈“米”字型贴在锁扣上。
封条由于日晒,边缘已经开始卷翘,露出了底下发黄的胶质。
沈清浅从那个满是尘土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台尼康d3。
镜头盖滑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堆场边显得格外清晰。
她屏住呼吸,手指稳稳扣在快门上。
“咔嚓。”
反光板跳动的声音极小,却让她手心冒出一层粘稠的汗。
沈清浅是省报的深度调查记者。
在她的逻辑里,一个基层区长能在一夜之间封停几十家外资配套厂,这绝对不是什么“合规”。
这叫“暴力干预企业经营”。
她要找的,就是贺景庭利用职权、制造法律真空来中饱私囊的证据。
“这封条,盖得真够死的。”
沈清浅低声自语,喉咙里带了一点干涩的燥火。
她把镜头拉近,对准了封条上那枚“临港新区建设委员会”的印章。
就在她准备换个角度拍摄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滋——”
一辆没有挂牌的蓝色五菱宏光停在了土路尽头。
车门划开的声音沉重而生硬。
五个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青皮怪物的男人跳下车。
领头的是个剃着光头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生锈水管。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浓痰落在干燥的土里,瞬间滚成了一个泥球。
“妈的,雷老虎进去了,这地盘也没个主了。”
光头壮汉骂了一句,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劣质白酒的酸气。
他身后站着个黄毛,手里不停地甩着一把折叠刀。
“虎哥虽然进去了,但这路口的规费,咱们总得帮他收回来。”
黄毛指了指凉棚另一侧,那里停着几辆挂着省外牌照的翻斗车。
那是刚进场的一个南方基建工程队的。
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正蹲在车斗影子里吃午饭。
铝合金饭盒在石头上蹭出刺耳的刮擦声。
沈清浅心里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按在了录像键上。
光头壮汉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那几个工人面前。
他飞起一脚,直接把最前头那名老工人的饭盒给踹翻了。
白花花的米饭和几片咸菜散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谁让你们在这儿卸货的?”
光头壮汉把水管往肩膀上一搭,满横肉的脸由于兴奋而扭曲着。
老工人吓得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同志……我们有建委批的入场证……”
“证?贺景庭发的那个二维码?”
光头壮汉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
“在新区,那个扫码只能管你不被警察抓。”
“想让你的车胎不爆,想让你的工头不断腿,得认我手里这张红纸。”
他伸出两个指头,在老工人眼前晃了晃。
“一车沙,加收三百‘资源管理费’。”
“不给钱,这沙子你们就自个儿吞下去。”
沈清浅蹲在钢筋堆后,摄像机的镜头死死锁在那张狰狞的脸上。
她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极快,撞击着肋骨,震得她手指微颤。
这就是证据。
她以为是贺景庭在收黑钱。
可现在看来,新区的秩序在贺景庭的强力清理下,正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断层期。
这些地痞,在利用贺景庭制造出来的这种“绝对透明”来钻空子。
“我们……我们真没钱了,工程款还没结呢。”
老工人带了哭腔,声音由于恐惧而变得尖锐。
“没钱?没钱就把车留下。”
光头壮汉抡起水管,重重砸在翻斗车的后视镜上。
“咣当!”
镜面碎成了无数晶莹的碎块,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沈清浅咬着后槽牙,手心里全是汗,相机屏幕上的录像时间红点匀速闪烁。
她正准备往后撤一撤,寻找更安全的掩体。
脚下的一块碎红砖由于受力不匀,发出了“咔嚓”的一声。
声音极小。
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对峙中,却像是一枚信号弹。
“谁?!”
光头壮汉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射向螺纹钢堆的后方。
沈清浅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没有犹豫,转头就往那片芦苇丛里跑。
“草,有条子?还是记者?”
黄毛尖叫一声,手里那把折叠刀“唰”地一声弹了出来。
“追!别让她把录像带走!”
沈清浅脚下的平底鞋在碎石路上跑得直打滑。
她能听见身后那杂乱的、沉重的皮鞋声越来越近。
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带火的稻草,每吸一口气都疼得发疯。
前方是一个干涸的排水渠。
由于长久没人清理,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建筑垃圾和带刺的灌木。
沈清浅一个踉跄,脚踝在土坑边缘别了一下,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她死死护着怀里的相机,手肘撞在石块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红的血瞬间洇透了她的灰色衬衫。
“臭娘们,跑得还挺快。”
光头壮汉已经跳进了水渠,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他手里那根生锈的水管在水泥壁上蹭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黄毛也围了上来,他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戾。
“虎哥倒了,咱们本来就没活路了。”
“今天要是让你把东西发出去,咱们全得进号子。”
光头壮汉举起了水管,指缝里残留着刚才饭盒里的油腻。
沈清浅靠在布满青苔的排水管壁上。
她的喉咙干得冒烟,眼前的视线被汗水模糊。
她想喊,却发现嗓子哑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光头壮汉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看了一眼沈清浅怀里的相机,那红色的录像灯还在闪。
“把相机给我!”
他大吼一声,左手去抓相机的带子。
沈清浅死死攥着相机,用脚尖狠狠踹向对方的膝盖。
光头壮汉疼得骂了一句,右手的水管带着风声,直接抽向沈清浅的脑袋。
就在水管距离沈清浅太阳穴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一道黑影从上方斜刺里撞了进来。
“砰!”
那是皮肉与金属碰撞的闷响。
贺景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水渠边缘。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
他的一只手。
准确、有力、甚至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稳健。
他死死扣住了光头壮汉的手腕。
由于发力太猛,衬衫腋下的接缝处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崩裂声。
光头壮汉的脸憋得通红,他发现自己那根能砸碎石头的手臂,此刻像是被焊进了一块生铁里。
纹丝不动。
贺景庭低头看着水渠底部的沈清浅,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血迹。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眼底那种常年审阅卷宗的冷静里,终于透出了一股子压抑已久的寒意。
“贺……贺景庭?”
黄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折叠刀在手心里打着滑。
贺景庭没理会黄毛。
他盯着光头壮汉的眼睛,手指一寸寸收紧。
光头壮汉发出了如困兽般的惨叫,水管掉在地上,激起一蓬灰土。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条。”
贺景庭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早读报纸,没有一丝起伏。
“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
“加上刚才你们在堆场敲诈勒索的行为。”
贺景庭手上猛地发力,将光头壮汉整个人往下一压。
壮汉半跪在黑泥里。
贺景庭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到了壮汉那汗津津的头皮上。
“你们猜。”
“我手里的规矩,能不能让你们把牢底坐穿?”
黄毛疯了,他觉得贺景庭只有一个人。
他举起手里的砍刀,对着贺景庭的后脑勺狠狠劈了下去。
沈清浅尖叫出声,眼里的泪水由于恐惧而夺眶而出。
在那柄带着锈迹的砍刀停在沈清浅头顶半尺的地方。
一只穿着廉价白衬衫的手。
稳稳地。
抓住了对方的腕子。
五指如铁,陷进了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