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三号会议室内,冷气开得很足。
两台三菱重工的立式空调正对着主席台后侧猛吹,风叶上下摆动。
凉风嗖嗖地扫过王海洋的后脑勺,钻进他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领口。
他缩了缩脖子,却觉得脊梁骨像贴了一块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生铁。
汗珠从他的鬓角渗出来,顺着肥硕的腮帮子滑落,掉在暗红色的红木桌面上。
他没敢去擦,任由那颗汗珠在那层油亮的漆面上慢慢晕开。
会议桌正中间,市委书记赵立春正低头看着一份简报。
赵立春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笔帽撞击虎口,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贺景庭坐在侧位,面前放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还有一叠刚装订好的A4纸。
纸张的边缘切得整齐,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油墨味。
“今天这个会,原本是谈咱们市的作风建设。”
王海洋突然开了口,嗓子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
他猛地抬起头,眼球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但我得先问问贺区长,是谁给你的权力,去市金融监测中心查对公账户?”
王海洋盯着贺景庭,两只胖手在桌上用力一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面前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晃了晃,里头的热茶溅出两滴,落在他手背上。
“你这是跨权执法,是在破坏咱们苍海市的招商信用!”
“那些外资要是听说了他们的账目被随便翻,谁还敢来投资?”
王海洋越说声音越高,最后两个字甚至带了点由于惊恐引发的破音。
贺景庭没抬头,也没接话。
他正拿着一个银色的长尾夹,仔细地把最后一叠资料夹紧。
“咔哒。”
金属弹片合拢的声音很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震得人心慌。
贺景庭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喉咙里泛起一股微苦的茶垢味,他皱了皱眉,又把水咽了下去。
“钱多多的事,高主任已经跟省纪委聊得很清楚了。”
贺景庭放下缸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站起身,把那叠厚厚的纸分成十几份,沿着长桌一张张发了下去。
纸张摩擦红木桌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钝刀子在割木头。
“王副市长提到了信用,我觉得这确实很重要。”
贺景庭把最后一份纸放在王海洋面前,指尖在纸角压了压。
第一页,是市委大院保洁员张大妈的银行流水。
五年来,三千多笔转账,金额全是四万九千九百元。
密密麻麻的数字挤在表格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臭气。
“这是咱们市委大院保洁员的账户,想必王副市长每天上班都能瞧见她。”
贺景庭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
他按下了侧面的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了一段有些杂音的对话。
“老鬼……新区那边的三千万,动作再快点,保洁那个折子已经洗过两遍了……”
声音很闷,背景里还有刺耳的风声。
但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苍海土音的官腔,在座的常委谁也赖不掉。
那就是王海洋的声音。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坐在末位的交通局长手一抖,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椅子底下。
他连头都没敢低,就那么僵坐着。
赵立春的手停了,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重重的黑印。
那道黑印刺破了纸面,留下一道狰狞的裂痕。
王海洋盯着那张流水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领带被呼吸顶得歪向了左边。
他能感觉到,十几道探寻、怀疑、甚至已经带着定罪意味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比背后的空调风还要冷。
“这……这是合成的!你这是诬陷!”
王海洋猛地挺起上半身,右手臂肌肉紧绑。
他的胖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他扬起右手,那是准备重重拍向桌面的动作。
就在手掌即将撞击红木桌面的前一秒。
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手背上青筋隐现。
贺景庭稳稳地按住了王海洋的右手腕。
力道大得像个生铁铸成的钳子,死死扣住了王海洋的脉门。
王海洋挣了一下,没挣开,手腕处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王副市长,手别抖。”
贺景庭俯下身,呼吸喷在王海洋的耳根处。
那声音极低,冷得没有一丁点人气。
“把这页翻过去。”
贺景庭用左手掀开下一页纸,指甲在白纸上划出一道泛白的折痕。
“下一页,还有你夫人在纽约皇后区买房的结汇单。”
“三百万美金,汇款人还是张大妈。”
“需要我把张大妈请到这儿来,帮您回忆一下结汇的流程吗?”
王海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的皮影,猛地瘫回了椅子里。
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长音,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似乎都晃了晃。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桌面上,掌心处全是黏糊糊的虚汗。
赵立春闭上眼,把手里的英雄牌钢笔缓缓插回了上衣口袋。
“散会吧。”
赵立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绝望感。
贺景庭松开手。
他看着王海洋,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理智。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