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把手里那张被揉皱的名单平铺在桌面上。
红色的马克笔印记已经干透了,在灯光下像是一道横在钱袋子上的伤疤。
窗外的海风停了。
临港新区的夜,陷入了一种由于过度压抑而产生的死寂。
小李蹲在地上,正一片片捡起散落的卷宗,指尖在冰凉的地砖上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区长……如果这钱真是赃款,那咱们之前盖的那些章,是不是都成了帮凶?”
小李的声音很低,头埋在胳膊影子里,肩膀轻微抖动着。
贺景庭没回答,他拿起那部黑色的保密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眼眶里的红血丝像是一张密集的蛛网。
他点开拨号界面,指尖在数字键上悬停了一秒。
这通电话打出去,临港新区的百亿投资泡沫会瞬间炸裂。
苍海市刚回暖的Gdp曲线,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栽进土里。
但他没有犹豫。
贺景庭拨通了省财政厅金融监管处的专线。
“我是临港新区贺景庭。”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吞进了一把带火的细沙。
“启动《反洗钱法》第三十二条,紧急避险条款。”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键盘声。
“贺区长,你确定吗?一旦启动,监管专户会进入四十八小时的‘绝对静默期’。”
对方的语气变得严肃,背景音里甚至能听到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十五亿美金。如果没有确凿证据,造成的外资信用损失,你个人承担不起。”
贺景庭抓起桌上那份普华永道的审计原件,指甲在封皮上掐出一个深坑。
“证据已经通过加密通道上传。我授权,即刻冻结。”
挂断电话,贺景庭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省宾馆的方向,霓虹灯正闪烁得欢快。
那是钱多多这种人最喜欢的颜色。
此时,省城万达文华酒店,总统套房。
钱多多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价值两万块的麦卡伦威士忌。
冰块在杯壁上撞击,发出叮当的脆响。
“钱先生,苏城市那边的车已经在楼下了。”
秘书推开门,步子很快,脚下的真皮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啪嗒声。
“临港新区的封条闹得动静太大,沈万里那边可能要变卦。”
秘书拿出一张刚打印好的电子机票。
“这是明早六点飞往苏黎世的。咱们先走,资金那边,我留了三个出口。”
钱多多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那张有些浮肿的胖脸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
“贺景庭那个疯子……”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在剧烈抽动。
“他在协议里埋了坑。我刚才让财务试着转出一笔‘咨询费’,结果……”
钱多多的手抖了一下,酒水溅在了他那身价值不菲的亚麻西装上。
“结果怎么样?”秘书嗓子眼发干。
“没出来。”
钱多多把杯子重重砸在红木茶几上。
“系统提示:‘应当地政府要求,该账户进入合规复核流程’。”
他猛地转头,眼神里的傲慢早已被惊恐取代。
“他在套我的话。那份特别通道协议,就是他给我准备的绞索!”
“走!现在就走!”
钱多多胡乱抓起沙发上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由于用力过猛,包里的几叠连号美金散落出来,掉在了厚绒地毯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踩着那些钞票冲向了门口。
皮鞋碾在美金上的声音,刺耳。
凌晨三点,省城高速公路。
那辆瘪了保险杠的普桑,在夜色中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贺景庭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引渡法》。
车里没开空调,海边的潮气钻进来,让他的白衬衫变得湿冷、粘稠。
“老吴,快点。”
贺景庭看着导航上的红点,那代表着钱多多的那三辆领航员。
开车的是吴建军,老警察的眼睛死死盯着路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区长,咱们没跨区域执法权,在机场截人……不合规矩吧?”
吴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贺景庭。
贺景庭没抬头,指尖划过法条的第七章。
“我有省厅下发的《金融风险紧急处置函》。”
“根据《反洗钱法》,涉及特大跨国诈骗及非法资金转移,任何一级政府有权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限制。”
他合上书,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规矩,在我手里。只要不出省,他就跑不掉。”
四点四十分,省城国际机场。
出发层的大厅里亮着冷白的日光灯,照得地砖泛着一股子金属的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航煤味道和廉价咖啡的香气。
钱多多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风衣,拉低了棒球帽的帽檐。
他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手心里的汗把纸张都浸软了。
“快点,安检口开了。”
他对着秘书低吼,步子迈得很大,脚下的皮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吱吱的响声。
就在他即将踏入VIp安检通道的一瞬间。
“钱先生,走得这么急,是回纽约修草坪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顺着大厅空旷的天花板灌进了钱多多的耳朵里。
钱多多僵住了。
他感觉到后背的衬衫被冷汗瞬间浸透,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
贺景庭站在三米外。
他依旧穿着那件领口磨损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锁骨。
他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拎着那一本厚重的红皮书。
在他身后,是面色严峻的吴建军,还有四名穿着制服的机场分局民警。
“贺……贺区长。”
钱多多强撑着挤出一个笑,但那道疤痕却在脸颊上丑陋地扭动。
“我……我回去处理点紧急商务,过两天就回来。资金不是在账上吗?”
钱多多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了安检通道的护栏上。
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回不去了。”
贺景庭迈开步子,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干脆的节奏。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钱多多的脊梁骨上。
贺景庭停在钱多多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半米的距离。
他能闻到钱多多身上那种由于恐惧而散发出来的、酸涩的汗味。
“根据《反洗钱法》和《刑事诉讼法》相关补充规定。”
贺景庭举起右手,将那本红皮书横在了两人中间。
“你名下的纽约投资商会,涉及虚构贸易、洗钱以及诈骗国家专项补贴。”
“省检察院已经批捕,这是你的《逮捕证》副本。”
贺景庭没拿逮捕证。
他反手将那本厚达五百页的《引渡法》,重重地拍在了钱多多的胸口上。
“砰!”
沉重的书本撞击在骨头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候机大厅里清晰。
钱多多被撞得倒退了一步,手里的护照掉在地上,滚到了排水沟旁边。
“钱先生,你不是爱讲华尔街的规矩吗?”
贺景庭凑近了一些,眼神亮得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
“咱们先不谈美金,先谈谈这一本五百多页的法条,够你判多少年。”
“在这儿,美金救不了你。沈万里,也救不了你。”
大厅上方的广播响了,播报着飞往苏黎世的航班准备登机。
电子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剥离一切的荒诞。
吴建军走上前,从腰间扯下了一副银色的手铐。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
钱多多那双习惯了握昂贵红酒杯的手,被死死扣在了冰冷的金属圈里。
他看着掉在地上的护照,上面那个金色的鹰形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讽刺。
“贺景庭……你……你这个疯子……”
钱多多跪在了地上,嘴唇苍白,眼泪顺着褶皱滑了下来。
他发现,那些他原本以为可以用金钱和权势玩弄的规矩。
现在,却成了一座他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大山。
贺景庭弯腰捡起那本《引渡法》。
他拍了拍书皮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晨光。
那光线很弱,却足以照亮这片土地上,所有藏在阴影里的污垢。
“带走。”
贺景庭收起书,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大厅出口。
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单薄,却又像是一块不可撼动的生铁。
机场外。
第一架起飞的客机划破长空。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碎了苍海市旧时代最后的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