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祁同伟推开办公室的门,第一件事便是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那棵树的简图静静地躺在纸面上。树干旁边写着“山水集团寒江项目”,左手分枝是“宏远建材”,右手分枝是“赵老三的矿”,第三条分枝则是“方城”。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拿起笔,在“山水集团寒江项目”下方重重添了一行字:“赵家湾菜地——产权归属。”
他的字迹比平时略微用力了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深深的凹痕。仿佛通过这种力道,他已经把这条暗线在脑海中推到了一个更近的位置。
合上笔记本,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老徐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背景里传来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响,显然是正在洗脸。
“这么早?”老徐问。
“帮我查一块地的产权归属。”祁同伟直奔主题,“赵家湾村东头,沟渠北侧,大约一两亩地,几年前卖给了山水集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接着传来毛巾搭上架子的声响,以及拖拽椅子的声音。老徐像是坐下来后,才重新开口。
“你还在查那个?”
“我需要那块地的产权变更记录。”祁同伟语气平稳,“山水集团从谁手里买的,中间转了几手,具体时间。”
“我跟国土局的一个熟人问问。”老徐叹了口气,“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非公开交易的记录,不在常规查询范围里。”
“先问。”祁同伟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等。
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灰墙的底部爬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阳光的颜色正从清冷转为暖黄,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等了一会儿没有消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排梧桐。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光斑在水泥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幅正在变动的画。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看着那些光斑从一片叶子底下移到另一片叶子底下,看着风穿过枝叶时整排树冠都在微微颤动,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大的书。
回到桌前坐下时,手机屏幕亮了。
但消息不是老徐发的,而是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存,但开头几位是京州的区号。
内容极短:“方城让你别急。他在等你一个电话。”
没有署名,但他认出了那种语气——吴迪的。上次她传话也是这种方式,短、直接、不解释。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翻到方城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方停了片刻,才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方城的声音比上次听起来更沉了些,像是刚从某种状态里转换过来,嗓子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清理干净的干涩。
“你查到赵家湾那块地了?”
“查到了。”祁同伟说,“赵老栓说几年前卖给了一个中间人,姓孙,帮京州一个公司办事。后来那块地围了铁皮围挡,竖了山水集团寒江项目部的牌子。”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需要那块地的产权变更记录。从中间人到山水集团之间的全部流转信息。”
方城没有立刻回答。
祁同伟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一阵短暂的安静,没有键盘声,没有人声。像是一个人坐在安静的房间里,正在把一句话先放一放,称一下重量。
“我帮你调。”方城终于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拿到之后,得告诉我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祁同伟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正从窗户边缘往中间移动,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句话说出口之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确定答案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面灰墙。墙面上有一道被雨水冲刷过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条细长的河流,从墙顶流下来,在中间被一块凸起的砖挡了一下,拐了个弯继续往下。
他看了那道痕迹大约三秒,然后说:“用来把山水集团从寒江拔出来。”
方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久到祁同伟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他说:“好。”
没有多余的词。
电话挂断。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上,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倒掉,也没有重新去接热的。他端着那杯水坐了一会儿,杯壁的边缘抵着掌心,凉意从接触面一点点渗进去。
放下杯子,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陈海的名字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没有立刻拨出去。
汉东的老馆子,周六下午,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些——那块地的事、方城的事、监管账户的事——都不适合隔着电话讲。
他关了通讯录,把手机放回桌面。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老徐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那块地的产权记录确实不在县国土局,调不出来。但问了几个懂行的人,说山水集团在寒江的项目用地都是通过京州总部直接办的,本地没有留存。”
祁同伟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没有回。
方城那边已经答应了,那块地的产权记录正在从京州往他这边移动。他不需要再等老徐的结果了。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条消息里的一句话:“京州总部直接办的,本地没有留存。”
这意味着山水集团在寒江的操作从一开始就避开了本地的监管渠道。所有手脚都在上面做,底下看不见。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锁门,走回宿舍。
路灯已经亮了。梧桐叶的影子和路灯的光在院子里交错落了一地,叶片边缘被光打透后,显出一种半透明的、嫩绿的质地。
他走过院子时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推开宿舍楼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他上楼,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先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窗台上,在灰白色的窗台上铺了一小块橙黄色的亮斑,边缘被窗户框的阴影切割成一道直边。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亮斑,然后开了灯,翻开手机,给陈海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想当面聊点事。”
陈海没有立刻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陈海回的:“周六下午,老地方。”
祁同伟看着那三个字。“老地方”——那家巷子里的小馆子,他上次跟陈阳一起去过的地方。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橙黄色光带,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他看着那道光线,没有数它持续了多少秒才消失。他只是看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六,还有三天。
那块地的产权记录,应该会在那之前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