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电报只有四十个字,译出来,陆行舟的头皮麻了半寸。
特殊物资一批,已抵北新泾外一处米行:金条二十根,电台零件三箱。限五日内运入法租界,交留守组启用。
亭子间里,六个人围着一盏罩了黑布的灯。管行动的满金斗把袖子一撸:组长,我带两个人,夜里泅苏州河,一趟背两根,十趟背完。
背金条泅河,你当自己是鱼?陆行舟把电文纸按进枸杞茶缸,看它化开,中山路卡子,日本人一个班,机枪对着桥面。电台零件是玻璃管子,碰一下就碎。你背过去的是命,不是货。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
他打了个哈欠,看我的。
满金斗不服气,又不敢顶。这位代组长上任统共七天,看着还是那副睡不醒的账房相,可上个月毁台保人的事摆在那儿——雷队长临走都说了,听老陆的。
散了会,他一个人蹲在天窗底下抽了半支仙鹤牌。硬闯是死,买通卡子是慢死——今天买通的兵,明天就换防;钱塞出去,人没换来,货还得砸在手里。要过卡,得找一条日本人自己都不查的路。
烟灰落下来的时候,他想起一枝石榴红。
百乐门的酒水、脂粉,三天一趟车队进出沪西,日伪军官人人卖她面子——因为人人在她台子上欠着风流账。
白玫说过,二楼雅座,长年替他留着,头一回赊账。
——
雅座的窗帘拉着,隔壁舞池的萨克斯声漫进来。白玫穿了件墨绿旗袍,听完他绕了三道弯的来意,用银签子挑了颗话梅,慢慢含着。
陆先生这是要走货。她说,什么货?
几箱雪花膏,几箱酒。陆行舟给她斟茶,就是箱子沉了点。
雪花膏不沉。白玫笑,沉的是箱底。陆先生,我的规矩你知道,我不问货,只问价。可箱底的东西砸出来,是要掉脑袋的——掉脑袋的买卖,价钱也是掉脑袋的价钱。
白小姐先别急着开价。陆行舟捧着茶,慢吞吞地,我先问一句,你的车,凭什么日本人不查?
凭百乐门一晚上进出三百个客人,一半挂军刀。她理了理耳坠,宪兵分队的酒,特务机关太太们的胭脂,全从我这条线走。查我的车,就是查他们自己的账——陆先生,天底下最稳的路,是债主家门口那条。
开吧。
一根大黄鱼。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上蔻丹鲜红,另外,我要你们那边,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不落纸。
落纸的那叫借据。白玫把话梅核吐进碟子,我要的就是不落纸的。陆先生,这世道,台上换了三面旗,我还在跳舞——靠的就是两头都有台阶。今天我帮你们过卡,明天万一哪位委座回来了,总得有人记得,白玫不是汉奸。
精明到骨头里。钱是小头,她买的是身后名,是退路。
成交。陆行舟说,鱼,货到付。人情,我做主,认。
你做主?她眼波斜过来,在他脸上停了停,一个账房,口气不小。
代的。他缩缩脖子,没人愿当,轮着我了。
白玫笑出声,没再往下问。做掮客的都懂:问穿了,买卖就死了。
——
出了百乐门,他没回亭子间,先去霞飞路的旧书摊,把一本《芥子园画谱》翻到山石卷,第三页折了个角。
当夜,小邓来对暗号,鼻尖冻得通红。陆行舟只交代了一句话:把那批压在闸北出不来的西药,磺胺和奎宁,全部装花露水的木箱,明晚酉时前送到北新泾同一家米行,货主写广丰洋行。
小邓眨眨眼:灯芯同志,咱们的药,搭他们的车?
一次运输,两家结算。陆行舟弹了下他脑门,车是白玫的,路是日本人的,运费是军统出的。驴是人家的驴,磨是咱们的磨——多出三箱货,压船不压价。记住,对白玫那边,这三箱是我陆某人捎带的私货,赚的辛苦钱。
小邓憋着笑走了。游击队后方医院断磺胺断了一个月,锯腿都拿烧酒消毒。这三箱下去,能保住多少条腿,账他心里有。
第二天白玫验货单,看到多出的三箱花露水,指尖在上头点了点。
陆先生还兼着跑单帮?
账房嘛。他搓搓手,一脸讪讪,过路财神,总得自己留碗香火。
运费加两成。白玫抿嘴一笑,眼里是了然,同行归同行,柴是柴,米是米。
她把他当成了揩油的账房。这层误会,比任何解释都结实。
——
过卡定在第三天夜里。三辆道奇卡车,篷布下面,上层码香槟和雪花膏,金条封在铁皮膏盒的夹底,电台零件拿稻草裹了,混在酒瓶中间,药箱压在最里。
陆行舟坐第二辆车的副驾,怀里抱着货单,扮的是洋行账房。白玫自己坐头车——大买卖她从来亲自押。
中山路卡子,探照灯把桥面刷得雪亮。
例行是不查的。伪军班长认得百乐门的车头旗,抬杆放行就是。偏这天卡子上换了个日本曹长,姓佐佐木,上礼拜沪西刚破了桩走私案,他正憋着立功。
头车减速,伪军班长小跑着迎上来,一看车头那面小旗,脸上先堆了笑,抬手就要挥杆。
止まれ!
杆没抬起来。佐佐木从岗亭里出来,军大衣领子竖着,绕着车队走了一圈,皮靴声在桥面上一下一下地磕。伪军班长凑上去嘀咕了两句,被他一个眼刀钉了回去。
皮靴在第二辆车尾停住。刀鞘敲了敲挡板。
下来。开箱。
陆行舟抱着货单下车,腰弯成个虾米,嘴里日语中国话搅在一起地作揖。后背贴着棉袍,一层汗慢慢洇开。曹长敲的那块挡板里头,第三排,就是装金条的膏盒。他数过,撬开箱子,掀掉两层雪花膏,铁皮盒一掂分量就露馅。
伪军已经搬梯子了。撬棍插进箱缝,木头咯吱一响。
头车的车门开了。
白玫披着大氅下来,走进探照灯里,像一场雪里烧起来的火。她也不看刺刀,径直走到佐佐木面前,微微一福,说的是软糯的日语,声音不高,卡子上的兵却都听直了耳朵。
太君辛苦。夜里风大,查货是公事,不敢拦。只是这一车,是给宪兵分队的太君们备的年货,白兰地是法国船上刚下来的,拢共四十八瓶——撬坏一箱,明儿分队长太君问起来,我一个跳舞的,可担待不起。
她回手,从头车上取下两瓶白兰地,双手捧过去。
这两瓶,孝敬太君暖暖夜。要验,我陪太君验——挑我这车验,我的箱子,随便撬。
眼波一转,三分笑,七分坦荡。她把自己那车敞开给他,赌的就是他不好意思真撬——真撬了,就是不给宪兵分队面子,也不给她白玫面子,而她的面子,卡子上人人知道值几个中队长。
佐佐木捏着酒瓶,探照灯下端详了半天商标。桥上的风呜呜地刮。撬棍还插在箱缝里,那个伪军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陆行舟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四十一下。他袖子里没有枪,从来没有——眼下整支车队的命,二十根金条,三箱药,就吊在一个女人的两瓶酒和三分笑上。
よし。曹长把酒夹进腋下,挥手,行け!
撬棍抽了出来。栏杆抬起来。三辆车碾过桥面,一辆,两辆,三辆。
过了卡子半里地,白玫的头车摇下窗,一方绣帕朝后头晃了晃。陆行舟靠回椅背,才发现自己攥着货单的手,把纸边捏出了四道月牙印。
——
货卸在辣斐德路一处车行后院。金条和零件当夜转进安全屋;三箱花露水由一辆黄鱼车驮走,消失在弄堂深处,去向只有陆行舟一个人清楚。
军统的账上,这趟运费开支一笔,物资入库一笔,干干净净。谁也不会知道,同一张货单底下,还搭过三箱救命的药——一根驴,拉了两家的磨,草料钱全记在一家头上。
他把最后一笔账合上,才觉出后背的汗早干了,凉飕飕地贴着。
白玫倚在车边,点了支烟。火光一明一灭,她隔着烟雾眯眼打量他,慢悠悠开了口:
陆先生,做成这单,我该请你喝酒。只是有句话——你身上的味道,不像军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