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经过变声处理、冰冷而诡异的电子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寂静的客厅里丝丝作响。陆辰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微弱的、带着压抑啜泣和恐惧的女声,模糊不清,似乎嘴被什么东西堵着,但陆辰和苏婉清都立刻辨认出——那是林芯儿!
“唔……唔……” 短促的、充满恐惧的闷哼,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陆辰的心上。
“芯儿!”陆辰再也控制不住,对着电话低吼,声音嘶哑破碎。
“呵呵……”变声后的笑声扭曲而得意,“看来陆先生确认了。你的这位红颜知己,现在很好。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她的安全,完全取决于陆先生你的……诚意。”
陆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婉清刚刚的提醒在脑中回响。他不能乱,不能被动。
“你们想要什么?”陆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极力克制的寒意,“直接说。”
“爽快!”电子音赞了一句,随即语气转为阴冷,“很简单。明天上午十点,你一个人,带着‘辰芯资本’成立以来所有的核心技术专利文件、客户资料、以及目前正在进行的所有投资项目的详细方案和核心数据,到城西郊外的‘鑫隆废旧金属回收厂’。记住,一个人,不准报警,不准带任何人。我们会确认东西,然后,你就能带着你的林小姐……安全离开。”
“辰芯资本”的全部核心机密!这不仅是陆辰重生以来辛苦积累的全部家底和未来布局,更是他独立于苏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李铭这一刀,又狠又准,直插要害!
陆辰的瞳孔猛地收缩,胸口剧烈起伏。苏婉清在旁边听到,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更加凝重。她看向陆辰,眼神复杂。
“我怎么相信你们会守信?”陆辰咬着牙问。
“你没得选,陆先生。”电子音冷酷地说,“你只能相信。或者,你也可以试试报警,看看是我们先收到风,还是警察先找到这个……嗯,不太舒服的地方。友情提醒,林小姐细皮嫩肉的,这地方老鼠和虫子可不少,时间久了,怕是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或者……更实际的伤害。”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陆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封。“好。明天上午十点,我一个人去。东西我会准备好。但如果我到了之后,发现芯儿受到任何一点伤害,我保证,你们拿到的只会是一堆废纸,而我……会让你们付出百倍的代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森然,让电话那头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很好。那就期待陆先生的大驾了。记住,一个人。”电子音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辰缓缓放下手机,身体因为极度的紧绷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李铭根本不会守信,交出“辰芯资本”的核心,等于自废武功,将把柄亲手送到对方手中,事后他和林芯儿能否安全脱身都是未知数。更大的可能是,人财两空,甚至被灭口。
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能拿林芯儿的安危去赌。
“陆辰,”苏婉清的声音打破寂静,她走到他面前,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明显是个陷阱!”
“我知道。”陆辰的声音干涩,“但我必须去。”
“我们可以想办法!”苏婉清急切地说,“陈默和阿杰都在追踪,也许很快就能找到确切位置!我们可以安排人提前埋伏,或者……”
“来不及了。”陆辰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李铭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明天上午十点,见不到我和东西,芯儿就危险了。而且,他们既然敢指定地点,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提前埋伏很可能打草惊蛇,反而害了芯儿。”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清,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救出她的方法。”
苏婉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陆辰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明白,他心意已决。为了林芯儿,他可以豁出一切,包括他视若生命的“辰芯资本”,包括他自己的安危。
一种尖锐的刺痛划过心尖,但很快被更深的担忧和一丝奇异的理解取代。她曾经也用极端的方式想要留住他,如今,他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去救他心中重要的人。这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她竟然……能懂。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婉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力感,“真的把‘辰芯资本’的核心交出去?”
陆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快速整理文件。他的动作很快,但并非毫无章法。一些最关键、最核心的专利技术细节和客户核心数据,被他用只有自己知道的加密方式进行了二次处理,表面文件看起来齐全,但真正的核心已被隐藏或替换。同时,他将一些近期接触的、但尚未最终确定的投资项目信息,做了模糊化处理。
他不是要完全交出底牌,而是准备了一份“精心制作”的、足以暂时糊弄对方的“诚意”。他在赌,赌李铭急于拿到东西,不会当场进行过于深入专业的核验。赌对方的第一目标是打击他、掠夺他,而不是立刻杀了他。
这很冒险,几乎是刀尖上跳舞。但他必须一试。
苏婉清默默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快速操作电脑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孤独而决绝。她没有再劝,而是转身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阳台上,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陈默,追踪有进展吗?”
“苏总,目标车辆最后消失在城西老工业区附近,那片区域监控覆盖不全,道路复杂,正在缩小范围,但需要时间。”
“时间不够。”苏婉清声音冷静得可怕,“绑匪约了明天上午十点在城西郊外的‘鑫隆废旧金属回收厂’交换。陆先生会独自前往。我要你,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在不惊动绑匪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摸清那个工厂及周边的情况,地形、建筑结构、可能的出入口、制高点,所有细节!同时,组织一支最精干、最可靠的行动小组,在工厂外围待命,隐蔽,随时准备接应。记住,绝对不能被对方发现!”
“苏总,这太危险了!陆先生独自进去……”
“我知道危险!”苏婉清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们的任务是最后的保障。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但如果……如果里面传出异常动静,或者陆先生发出求救信号,我要你们有能力第一时间突入,确保他和林小姐的安全!明白吗?”
电话那头,陈默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斩钉截铁的回答:“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苏婉清挂掉电话,靠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夜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她知道这样做依然风险巨大,陆辰深入虎穴,外围接应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祸。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她不能阻止他,就只能尽力为他铺一条或许能回来的路。
***
夜色褪去,天空泛起鱼肚白。
陆辰几乎一夜未眠。他将准备好的文件存入一个加密U盘,又准备了另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存有无关紧要资料的U盘作为备用手法。他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休闲服和运动鞋,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战术折刀藏在了靴筒里。这是阿杰以前给他防身用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清晨六点,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栖苑。苏婉清卧室的门紧闭着,他没有去道别,也不知道该如何道别。
他开着一辆不起眼的旧车,先去了“辰芯资本”的临时办公室,将一份真正的核心资料备份藏在了只有他知道的隐秘位置,并给沈岩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他明天中午前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出,指示沈岩处理紧急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时间,驱车前往城西。
苏婉清站在二楼的窗帘后,看着他车子远去的尾灯,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默刚刚发来的消息:“已确认‘鑫隆废旧金属回收厂’基本情况,地图和人员部署已就位,行动小组将在八点前渗透至指定位置待命。苏总,请务必保持通讯畅通。”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
城西郊外,“鑫隆废旧金属回收厂”。
这里早已废弃多年,锈迹斑斑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匍匐在荒草丛中。高大的金属废料堆杂乱无章,在清晨的薄雾中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败物的气味。
陆辰在九点五十分将车停在了工厂锈蚀的大门外。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存有“资料”的U盘,推开车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工厂内部空旷而昏暗,只有高处破碎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杂物。
“陆先生,很准时。”一个粗嘎的声音从一堆废弃的机器后面传来。
陆辰循声望去,只见赵黑龙带着四五个手下走了出来。赵黑龙脸上横亘着一道疤,眼神凶悍,上下打量着陆辰,露出一丝狞笑:“东西带来了吗?”
陆辰举起手中的U盘:“在这里。芯儿呢?”
赵黑龙一挥手,两个手下从后面的一间小配电房里,拖出了一个被反绑着双手、眼睛被黑布蒙住、嘴里塞着布团的女人。正是林芯儿!她的头发凌乱,衣服上沾满灰尘,脸色惨白,身体因为恐惧而不停发抖。
“芯儿!”陆辰的心瞬间被揪紧,就想冲过去。
“站住!”赵黑龙喝道,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了林芯儿的颈侧,“先把东西扔过来,让我们验验货。”
陆辰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将U盘用力扔了过去。一个手下接住,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快速浏览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厂房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林芯儿压抑的啜泣。陆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那个查看电脑的手下和赵黑龙的表情。
手下看了几分钟,对赵黑龙点了点头,低声道:“龙哥,看起来挺全的,专利号、客户列表、项目书都有。”
赵黑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眼神依旧警惕。他示意手下将林芯儿往前推了推,匕首却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脖子。“陆辰,算你识相。不过,铭少交代了,光是这些还不够。你几次三番坏我们好事,得留下点‘纪念’。”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手下立刻拎着钢管,不怀好意地朝陆辰围了过来。
陆辰眼神一冷,他知道,交出东西也未必能平安离开。李铭要的是彻底摧毁他。
“东西你们拿到了,放了她。”陆辰沉声道,身体微微下蹲,进入了戒备状态。
“放了她?可以啊,等我们哥几个给你‘松松筋骨’之后!”一个手下狞笑着,一钢管就朝着陆辰的肩膀砸来!
陆辰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一脚狠狠踹在对方的小腹上!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人的钢管随即横扫而至!陆辰矮身躲过,顺势一个扫堂腿将其放倒,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道,完全不是平时文质彬彬的样子。这得益于他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时学来的野路子,加上重生后刻意锻炼的体能。
赵黑龙见状,骂了一句:“妈的,还有点本事!一起上!”
剩下的三人连同刚才被踹倒缓过劲来的那个,一起扑了上来。陆辰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手持器械。他凭着灵活的身法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周旋,身上很快挨了好几下,火辣辣的疼。
被推搡到一旁的林芯儿,虽然眼睛被蒙住,但能听到打斗声、闷哼声和钢管砸在肉体上的可怕声响。她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浸湿了蒙眼布,心中充满了绝望和对陆辰的担忧。
混乱中,一个打手被陆辰夺过钢管反手砸晕。赵黑龙眼神一狠,突然将林芯儿猛地往旁边一堆尖锐的废旧金属废料方向一推!
“芯儿小心!”陆辰余光瞥见,肝胆俱裂,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在了林芯儿和那堆废料之间!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根斜伸出来的、锈蚀但尖锐的钢筋划破了陆辰背后的衣服,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料。
剧痛让陆辰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但他死死护住了林芯儿,没让她碰到分毫。
“陆辰?!”林芯儿虽然看不见,但听到了那可怕的声音,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瞬间的僵硬。无边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陆辰因为疼痛和用力,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她被反绑在身后、冰凉颤抖的手。
在肌肤相触、鲜血温热传递的瞬间,在极度危险和情感的巨大冲击下,林芯儿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动,一阵强烈的、前所未有的轰鸣骤然炸响!
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回荡!
紧接着,一个清晰无比、充满无尽痛悔、恐惧和深沉决绝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直接灌入了她的脑海:
【芯儿,别怕!这一世,我死也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都是我不好,重来一次还是让你陷入险境……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声音”……是陆辰的!是他的心声!
林芯儿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蒙眼布下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重来一次?这一世?
什么意思?!
难道他……
她猛地“看向”陆辰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但那紧紧相握的手,那近在咫尺的、混合着血腥气的灼热呼吸,以及脑海中那清晰回荡的、充满宿命般痛苦和深情的心声,都在疯狂冲击着她的认知。
而陆辰,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强忍着背上的剧痛,趁着赵黑龙等人因他受伤而稍一愣神的功夫,猛地将林芯儿往旁边相对安全的角落一推,自己则转过身,染血的后背对着敌人,眼神如狼般盯着赵黑龙,嘶声道:
“赵黑龙!李铭给了你多少钱买我的命?他有没有告诉你,动了我,苏家不会放过你,我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今天就算我死在这里,你们一个也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他的声音因为伤痛和决绝而嘶哑,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赵黑龙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陆辰的气势和提到苏家所慑。而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虽然还很模糊,但在寂静的郊外废弃厂区,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龙哥!有警车声音!”一个手下惊慌地喊道。
赵黑龙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了陆辰一眼:“妈的,你报了警?!”
“我说过,别动她!”陆辰咬着牙,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现在走,还来得及。东西你们已经拿到了。”
警笛声似乎越来越近,方向正是工厂这边!
赵黑龙眼神阴晴不定,看了看受伤但依然站得笔直的陆辰,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同伴和远处隐约的警灯闪烁(可能是陈默安排制造的效果),最终狠狠啐了一口:“算你狠!陆辰,我们走着瞧!撤!”
他不敢再赌,带着还能动的手下,迅速抓起笔记本电脑和U盘,仓皇地朝着工厂另一个废弃的出口逃去,连昏迷的同伴都顾不上拖走。
确认赵黑龙等人消失在废弃厂区深处,陆辰强撑的那口气一松,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和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陆辰!陆辰你怎么样?!”林芯儿听到人跑远的声音,又感觉到陆辰身体的摇晃,焦急万分,被绑着的手徒劳地试图摸索。
陆辰费力地挪到她身边,用颤抖的手先解开了她眼睛上的黑布和嘴里的布团。
骤然的光亮让林芯儿眯了眯眼,但下一秒,她就看清了陆辰惨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以及背后那触目惊心、浸透了大片衣料的鲜红!
“你的背!”林芯儿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心疼得无以复加。
“没事……皮外伤……”陆辰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想安慰她,却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而疼得吸了口冷气。他努力想帮她解开手上的绳子,但手指因为失血和疼痛有些不听使唤。
林芯儿看着他笨拙而焦急的动作,看着他背后那片刺目的红,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刚才那石破天惊般的心声:【这一世……重来一次……】
再结合他之前未卜先知般的警告,他突如其来的改变和能力,他对李铭了如指掌般的提防……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真相的猜想,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凝视着陆辰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痛楚的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巨大的困惑,轻声问:
“陆辰……你刚才……说什么‘这一世’?什么……‘重来一次’?”
正准备继续解绳子的陆辰,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林芯儿那双盈满泪水、却清澈见底、仿佛要看穿他灵魂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