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城西那处隐秘会所包裹得严严实实。包厢内,却亮如白昼。李铭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草味。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材料是他安插在苏氏内部的一个眼线,冒着极大风险刚刚传递出来的。内容正是苏正天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的核心摘要,以及苏皓轩被当场停职、勒令回家反省的消息。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李铭低吼一声,将手里的材料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腾着骇人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辰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更没算到苏皓轩这个蠢货如此不中用,不仅没能扳倒陆辰,反而这么快就被揪了出来,甚至可能把他李铭也拖下水!
那些邮件里的证据……照片、通讯记录、资金流水……对方是怎么搞到的?赵黑龙那边出了纰漏?还是陆辰背后真有他不知道的能人?李铭越想越心惊,后背渗出层层冷汗。他原本以为陆辰只是个有点小聪明,但现在看来,对方的手段和能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惊心。李铭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苏正天”三个字,瞳孔猛地收缩。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和暴戾,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里的温润平和,才接起电话:“苏伯父,这么晚了,您找我?”
电话那头,苏正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压力:“李铭,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和你厘清。”
“现在?”李铭故作惊讶,“苏伯父,是出了什么急事吗?关于城东项目还是……”
“来了再说。”苏正天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就你一个人。”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李铭的脸色彻底阴鸷下来。苏正天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封匿名邮件,苏正天信了,而且把账算到了他头上。
去,还是不去?
不去,等于心虚,等于默认。苏正天恐怕会立刻采取更激烈的行动,甚至可能动用官方力量。
去,就必须面对质问,必须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李铭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昂贵的西装外套和领带,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将那抹阴沉和惊惶深深掩藏,重新换上那副温文尔雅、略带关切的面具。
他不能慌,更不能退缩。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镇定自若,理直气壮。
半小时后,李铭的车驶入苏氏集团地下车库。深夜的苏氏大厦,只有零星几个楼层还亮着灯,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顶楼,灯火通明,如同黑暗海面上的灯塔,却透着一种肃杀的气息。
电梯直达顶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李铭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福伯早已等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见到他,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少爷,董事长在里面等您。”
李铭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凝重。巨大的办公桌后,苏正天端坐着,面色沉肃,目光如炬。他旁边站着的,不是苏婉清,而是苏氏集团法务部的首席律师张律师,以及两位面色严肃、气场沉稳的中年男子,李铭认得其中一位是苏正天的心腹,负责集团内部监察的孙总监。
这阵势,俨然是一场小型的三堂会审。
“苏伯父,张律师,孙总监。”李铭面不改色,从容地打了个招呼,脸上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么晚召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配合吗?”
苏正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完美的伪装。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李铭,你我两家也算世交,你回国后,苏氏待你不薄,铭鼎资本与苏氏也有合作。但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几个问题。”
李铭心中一凛,面上却越发诚恳:“苏伯父言重了,您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第一,”苏正天将一份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他面前,正是邮件中那张马世荣与赵黑龙秘密会面的照片,“你的助理马世荣,和这个叫赵黑龙的人,是什么关系?他们多次私下会面、资金往来,所为何事?”
李铭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赵黑龙?这个人我听说过,名声很不好!世荣怎么会和他搅在一起?”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正天,语气斩钉截铁,“苏伯父,这件事我一定彻查!如果世荣真的背着我,和这种人来往,做出什么损害苏氏或者违法乱纪的事情,我绝不容忍,一定严惩不贷!”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将一切推给了马世荣,仿佛自己只是个被蒙蔽的、无辜的老板。
苏正天眼神深邃,不置可否,又推过另一份材料:“第二,近期苏氏旗下几个工地,屡遭不明身份人员骚扰,甚至发生小型安全事故。我们调查发现,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与赵黑龙及其手下的活动轨迹高度吻合。对此,你怎么解释?”
李铭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痛心:“竟然有这种事?苏伯父,这绝对不是我,也不是铭鼎资本授意的!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要破坏我们两家的关系,破坏苏氏的项目!这个赵黑龙,到底受谁指使?其心可诛!”
他再次把矛头指向了虚无的“有人”,并暗指这是针对他和苏家的阴谋。
“第三,”苏正天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目光如刀,“关于犬子皓轩。有人提供线索,显示你的助理马世荣,曾接触过皓轩身边的人,并提供了一些……关于陆辰的不实材料。导致皓轩一时不察,在董事会上做出了不当指控。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来了,最核心的问题。李铭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瞬间堆满了错愕和冤屈,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苏伯父!这……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情?陆辰是婉清的丈夫,是您的女婿,我即便与他有些理念不合,也断然不会使用这种下作手段去陷害他,更遑论利用皓轩兄弟!这绝对是有心人精心设计的离间计,目的就是让我们苏李两家生隙,让皓轩兄弟与婉清妹妹产生矛盾,甚至让苏氏内部动荡!苏伯父,您明鉴啊!”
他演技精湛,语气真挚,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甚至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将一个被污蔑、被离间的“世交晚辈”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张律师和孙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李铭的否认在意料之中,但他如此坚决、如此“理直气壮”地将所有事情都推给马世荣和“有心人”,反而让事情变得棘手。没有更直接的证据链将他本人钉死,仅凭现有的材料,很难让他认罪。
苏正天沉默地看着李铭的表演,心中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他经商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李铭此刻的表现,过于完美,反而显得虚假。那种急于撇清、将所有责任推给手下和未知敌人的姿态,恰恰暴露了他的心虚。
但正如李铭所料,现有的证据,确实更多地指向马世荣和赵黑龙的操作,直接证明李铭本人指使的证据链还不完整。
“李铭,”苏正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失望,“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苏李两家多年的交情,我不希望毁于一些宵小之辈的阴谋。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马世荣是你的助理,赵黑龙也与你的人有密切往来,这是不争的事实。苏氏近期遭遇的麻烦,以及皓轩被误导的事情,也都与你身边的人脱不了干系。于公于私,你都有不可推卸的监督、管理责任!”
李铭心中暗喜,知道苏正天暂时抓不到他的直接把柄,态度立刻更加“诚恳”:“是,苏伯父教训的是!是我管教不严,用人失察,才让下面的人钻了空子,甚至可能被坏人利用,给苏氏和苏伯父您带来了困扰和损失!我深感惭愧!请您放心,我回去立刻彻查,一定给您一个交代!对于马世荣,我会立刻停他的职,配合一切调查;对于可能给苏氏造成的损失,铭鼎资本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他姿态放得很低,认错态度“良好”,甚至主动提出承担责任,让人挑不出错处。
苏正天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李铭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才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具体如何处理,我会让张律师和孙总监后续与你沟通。今晚就这样吧。李铭,你好自为之。”
“是,苏伯父。那我先告辞了。”李铭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脸上所有的“诚恳”、“冤屈”、“愧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阴沉和更加炽烈的怨毒。
快步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李铭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短短二十分钟,比他经历的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要凶险。苏正天那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但总算,暂时糊弄过去了。只要没有铁证,苏正天就不能把他怎么样。马世荣……看来是保不住了,必须尽快让他“消失”或者把一切罪名扛下来。赵黑龙那边,也得警告他最近彻底蛰伏,擦干净屁股。
还有陆辰……李铭的眼神变得无比狠戾。这个赘婿,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电梯门开,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从容,走向自己的座驾。刚坐进车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隐秘的号码:“苏婉清助理周琳,今日秘密接触多家房产中介,要求寻找滨湖生态区附近,安保好、私密性高的精装房源,似有急购意向。”
苏婉清?突然要买房子?还是要求私密性高?李铭眯起眼睛,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在这个多事之秋,苏婉清这个举动,是想干什么?和陆辰有关?还是……苏家内部又有了什么新的变故?
他沉吟片刻,回复道:“盯紧周琳,查清楚苏婉清买房的具体目的,以及……陆辰最近的动向。”
或许,这是一个新的突破口。
夜色中,豪车无声滑出车库,汇入街道的车流。李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狼狈只是暂时的。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在这场棋局中,谁才是最后真正狼狈的那一个,尚未可知。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