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市中心顶级私人会所“云巅”门前,流光溢彩,各式豪车鱼贯而入,无声地彰显着来客的身份与财富。
一辆线条流畅的白色宾利欧陆Gt沉稳地滑入专属车位。车门推开,苏婉清缓步而下。她身着一袭香槟色缎面长裙,外搭同色系薄款风衣,微卷的长发慵懒地披散肩头,淡雅的妆容衬托出她清冷的气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戒备。
她终究还是来了。挂断班长孙宇电话后,她并非没有犹豫,也让助理暗中核查过,表面确是孙宇牵头,名单未见李铭。然而,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李铭绝不会错过这个在“怀旧”氛围下名正言顺接近她的机会。
这是一个局,她心知肚明。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入局,看清他的下一步。目光掠过空荡的副驾驶座,一丝极淡的失落掠过心头,快得让她自己都来不及捕捉。并非没有想过邀请陆辰同行,但念头刚起,便自行湮灭——他或许正与林芯儿在一处,即便在家,那疏离淡漠的眼神,也足以让她却步。
他们之间,横亘着无形的壁垒。她试图靠近,他却始终后退。或许,正如他心声所愿,拿到一千万离婚补偿,奔向他的“芯儿老婆”,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敛起心绪,苏婉清面容恢复一贯的冷静,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会所入口。
在侍者引导下,她踏入名为“牡丹厅”的奢华包间。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寂静,内里是另一番天地。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光芒,巨型环形沙发、独立餐饮区与顶级卡拉oK设备一应俱全。二三十位衣着光鲜的男女已然到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液与食物的复合气息。
“哟!咱们的冰山女神驾到了!”不知谁高喊一声。
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于门口的苏婉清身上——惊艳、羡艳、嫉妒、探究,种种情绪交织。
“婉清!这边!”昔日室友,现任某时尚杂志主编的王蕾率先起身招呼。
另一位好友,自立门户开设律所的张晓也笑着迎上:“婉清,总算把你盼来了,还以为苏大总裁贵人事忙,早把我们这些老同学抛诸脑后了呢。”
苏婉清唇角牵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走上前与王蕾、张晓等人轻轻相拥。“怎么会,只是近期公司事务确实繁多。”
她的到来无疑成为全场焦点。无论是昔年校园风云人物、公认校花的光环,还是如今苏氏集团掌舵者的显赫身份,都让她注定无法低调。成熟风韵与强大气场,更胜学生时代。
她被簇拥至沙发中央落座,很快陷入老同学的热情包围。寒暄、近况、往事回忆……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婉清,你现在可不得了,苏氏在你手里蒸蒸日上啊!”
“听说城东那个大项目也拿下了?”
“哎,跟婉清一比,咱们这都算虚度光阴了。”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苏婉清维持着得体微笑,应对自如,心神却并未完全沉浸。目光时而扫过门口,时而掠过场内角落,似在确认着什么。
他没有来。
那个潜意识里既期待又抗拒出现的身影,终究未见。
组织者孙宇忙得团团转,见苏婉清到场,赶忙过来招呼,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与紧张:“婉清,你能来太好了!大家可都盼着你呢!”
“班长辛苦了。”苏婉清淡然颔首,未再多言。
孙宇见她神色如常,似未起疑,心下稍安,又转身去张罗他人。
时间流逝,包间内愈发喧闹。歌声、骰盅声、劝酒声、笑谈声交织。苏婉清浅啜果汁,参与着怀旧话题,心底却始终萦绕一丝异样——似乎缺了某个核心人物,抑或一场预料中的风暴尚未降临。
直至聚会过半,气氛臻至高潮。
包间门再次开启。
这一瞬,喧嚣戛然而止。众人动作仿佛被无形之手按停。
李铭立于门口。一身深蓝色高定西装,未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兼具正式与慵懒。他面容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目光巡睃场内,最终精准落定于人群中心的苏婉清。
他的出现,宛若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李铭?”
“是李铭!他居然来了!”
“天,还是这么帅!更有男人味了!”
“班长,可以啊!连李铭都请动了?之前还跟我们卖关子!”
“这下有意思了,当年的金童玉女……”
短暂静默后,是更热烈的议论与女同学们压抑的低呼。
孙宇满脸堆笑,快步迎上,语气洋溢着精心编排的“惊喜”:“李铭!你小子!不说国外忙得脱不开身吗?这惊喜也太突然了!”
李铭含笑与孙宇握手,嗓音温润磁性,确保字句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原本是赶不及的。但想到多年未见老同学,尤其……一些至关重要的人,特意调整了行程。万幸,赶上了。”
话语间意有所指,目光再次若有似无飘向苏婉清。
这番说辞与登场时机完美契合“惊喜”设定,彻底坐实了他“深情”、“念旧”的形象。
苏婉清在他出现的刹那,心口微微一紧。果然来了。握住玻璃杯的指尖稍稍用力,指节泛白,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未起身,只隔着人群与他投来的视线短暂交汇。
那眼神,表面温润含笑,深处却藏着唯有她才窥得见的锐利与算计。
李铭在孙宇陪同下,风度翩翩步入人群中心。与相熟或地位较高的同学寒暄,举止无可挑剔,迅速融入氛围,自然成为新焦点。
最终,他停在了苏婉清所在的沙发区。
“婉清,”李铭在她面前站定,笑容加深,语气带着熟稔又保持分寸的关切,“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苏婉清内心:好久不见?演技真是越发精湛了。家族晚宴、KtV风波,哪次少了你李总的身影?此刻倒扮起“久别重逢”的深情戏码,令人齿冷。罢了,场合不对,没必要撕破脸,虚与委蛇便是。】**
瞬间,四周目光齐聚二人,充满了探究与暧昧。
苏婉清抬眸,平静迎视,眼神无波无澜,语气疏离客套,如同对待寻常商业伙伴:“李总,好久不见。我一切安好,多谢关心。”
她刻意加重“李总”二字,将关系界定在商业范畴,亦暗含讥讽——提醒他,也提醒可能知情的旁人,他们近期多次商务照面,绝非他营造的“阔别多年”。
李铭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眼底阴霾一闪而逝,面上笑容却无懈可击,恍若未觉那份刻意疏离:“那就好。见你一切顺遂,我便安心了。”他话锋微顿,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用略带疑惑与关切的口吻问道:“咦?怎未见陆先生同行?还想着借此机会,正式结识一番。”
**【苏婉清内心:果然按捺不住了。急不可耐地将话题引向陆辰,是想当众衬托他的“不堪”与你的“卓越”?手段如此低劣,简直可笑。】**
此问一出,如同钥匙开启潘多拉魔盒。提及陆辰,周遭同学神色皆显微妙。显然,多数人知晓苏婉清婚讯,对其“赘婿”境况亦有所耳闻。
苏婉清指节微紧,垂眸掩去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语气平淡无波:“他有些私事处理,不便前来。”
“原是如此。”李铭面露理解与惋惜,轻叹一声,语气转为推心置腹的慨然,“说起来,婉清,初闻你婚讯时,我着实意外。毕竟……你我当年……”
他欲言又止,恰到好处流露怅惘追忆,成功撩拨起众人对那段“校园恋曲”的怀想。
“是啊,当年你们可是公认的金童玉女!”
“李铭你也是,当年何必非要出国?否则哪轮得到那个陆辰?”
几名趋附李铭或不明就里的同学立刻附和,言辞间充满对往昔的惋惜与对李铭的同情。
李铭摆手,露出一抹看似洒脱实则隐含落寞的笑:“陈年旧事,不提也罢。缘分二字,强求不得。只是……”他话锋陡转,目光重回苏婉清,语气带着诚挚的担忧,“我回国后,偶闻一些关于陆先生的传言。听说他……一直未曾就业?只是……居家休养?”
他刻意停顿,措辞谨慎,字字却如冰锥,刺向那缺席之人。
“当今社会,男子总需有些事业心方好。长期依赖……终非长久之计。”他摇头叹息,一副“全然为你考量”的姿态,“婉清,你执掌偌大集团已是不易,家中若还需……唉,真是辛苦你了。”
这番话,看似关怀体贴,实则包藏祸心。以“惋惜”、“担忧”之名,行贬低之实,将陆辰塑造成“无所事事”、“仰人鼻息”的窝囊废,同时凸显苏婉清“艰辛”与自身“体贴”。
话音刚落,立时有人应和。
一名戴金丝眼镜、家中经营小厂的男同学赵谦,素来巴结李铭,此刻义愤填膺:“李铭所言极是!婉清,非我多言,那陆辰岂堪与你相配?堂堂七尺男儿,有手有脚,竟甘为赘婿,仰仗妻子过活?换作是我,早无颜见人!”
另一打扮妖娆、曾暗恋李铭的女同学莉莉,语带酸意:“就是嘛婉清,你究竟图他什么?家世、能力一无是处,只会寄生苏家。哪似我们李铭,白手起家,如今已是铭鼎资本总裁,方为真才俊!”
“听闻他此前还试图挪用公款搞什么个人投资?当真贪得无厌!”
“幸而未遂,否则婉清你岂非损失惨重?”
“此等男子,除却皮相尚可,简直一无是处!”
非议之声如潮水涌至,充斥轻蔑、嘲讽与鄙夷。仿佛陆辰存在本身,便是天大笑话,是依附于苏婉清的寄生虫。
苏婉静默聆听,只觉字句如绵密细针,扎在心尖,不剧却持久的疼。
她应当反驳。
应当即刻起身,厉声宣告,陆辰非他们所想!他有能力,有魄力,凭自身眼光赚得第一桶金,更屡次于关键时刻提醒她,化解公司危机!
然而……话语滚至喉间,又被生生咽回。
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私家侦探传来的照片——陆辰与林芯儿相处时,面上那抹放松与温柔;耳畔似又响起他清晰的心声——【拿到一千万,我就自由了,去找我最爱的芯儿老婆了!】
酸涩、委屈、赌气……种种情绪交织,猛地攫住心脏。
他既心心念念离去,奔赴他的林芯儿,又岂会在意此刻加诸其身的污蔑与嘲讽?或许,他根本不屑一顾。在他心中,苏家一切,包括她苏婉清,不过是通往“自由”与“芯儿老婆”的绊脚石罢了。
他既不在意,她又何必强出头?何况,他此刻心神,怕早已系于林芯儿一身!
莫名倔强与冷意蔓延,她选择了沉默。甚至微微侧首,避开李铭探究目光,端起果汁轻抿一口。动作优雅从容,唯有自知,那冰凉液体入喉,唯余苦涩满溢。
她的沉默,于李铭及众人眼中,无异于默认。
李铭心下狂喜!果不其然!苏婉清对那赘婿毫无情分!甚至因林芯儿之故,对陆辰亦生怨怼!离间计奏效矣!
他趁势而上,面上却摆出不忍与劝解之色:“诸位慎言。人各有志。或许陆先生……亦有难言之隐。婉清既选择他,自有其道理。我等作为朋友,理当尊重支持她的决定。”
这番以退为进,更衬得他宽宏大度、善解人意,反将陆辰牢牢钉死在“靠女人”、“没本事”的耻辱柱上。
“李铭,你太过仁善!那等人有何难处?无非惰性使然,不思进取!”
“正是,婉清便是过于心软!”
“要我说,当年若你与婉清携手,如今不知何等神仙眷侣!”
恭维李铭、贬损陆辰之声愈发响亮。聚会氛围,在李铭精心引导下,彻底沦为对缺席者陆辰的无声公审,与对李铭的追捧盛宴。
苏婉清置身这片喧嚣,恍若局外人。周遭欢声笑语、阿谀奉承,皆如隔透明琉璃,模糊失真。她冷眼旁观李铭游刃有余周旋众人间,谈笑风生,承受赞美与同情,只觉阵阵反胃。
蓦然惊觉,此行实乃大谬。
原欲试探李铭,未料自身反成其戏台道具,用以衬托他的“深情”与“卓越”,以及陆辰的“不堪”。
而她,竟因那可笑的私心与醋意,选择冷眼旁观,任他们肆意践踏那法律意义上仍是她丈夫的男人。
深深无力与自我厌弃,悄然蔓延。
她放下杯盏,起身对身旁王蕾、张晓轻语:“我去下洗手间。”
不待回应,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包间之外。她需片刻喘息,远离这令人窒息之地。
李铭目送她离去背影,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精芒。他知,今夜图谋已成大半。苏婉清的沉默与离席,于他皆是心绪不宁之兆。只需再添一把火……
他端起酒杯,面上重现完美笑容,继续沉浸于众星拱月之感。
与此同时,远离市区喧嚣的一处静谧工作室内,陆辰正与林芯儿并肩,专注于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纸,细致探讨。对于“云巅”会所内那场针对他的风暴,他一无所知。
或许,即便知晓,以他此刻积攒资本、远离苏家漩涡之心,亦不过付之一哂。
无关之人的议论,焉能动摇他重生之志?
然,命运丝线,早已将看似毫不相干之人紧密缠绕。今夜之聚,宛若投石入水,激起涟漪,终将扩散至远,影响每人未来轨迹。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