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那是一只万宝龙的钢笔，笔身镶嵌着铂金，奢华而沉重，就像他过去三年在这场婚姻里所感受到的屈辱。
陆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滑如镜的红木办公桌面，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破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苏婉清独有的冷冽香水味，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
他抬起头，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他的妻子，苏婉清。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白色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如高山之巅的雪莲。精致的五官仿佛上帝最完美的杰作，此刻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那双他曾痴迷沉醉的秋水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倦与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而她的手中，正推过来一份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旁边，还附着一张薄薄的、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现金支票。上面清晰地印着：壹仟万元整。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狂暴地冲开！无数混乱、血腥、痛苦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陆辰的意识！
……
‘死！’
这是陆辰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念头。
冰冷的棍棒如同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蜷缩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旁，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最后看一眼这个灰暗的世界，看到的却只有李铭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那个被誉为苏婉清“白月光”的男人，此刻像来自地狱的恶魔，脸上带着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陆辰，你这个废物！像你这种垃圾，也配喜欢婉清？也配给我添堵？”李铭的皮鞋狠狠碾在陆辰已经断裂的手掌上，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下辈子，学聪明点，别挡别人的路！”
这是陆辰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一根沉重的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了他的头颅。
黑暗，无尽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的永恒沉寂并未到来。在意识漂浮的虚无中，他仿佛一个旁观者，看到了自己死后的一切。
他看到了林芯儿。
那个总是安静地、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叫他“陆辰哥哥”的女孩。她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的死讯，哭得撕心裂肺，不顾一切地冲破了李铭手下的阻拦，扑倒在他肮脏不堪、血肉模糊的尸体上。
她用她那双本该用来画画、设计美好未来的手，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污血和泥泞。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滚烫得仿佛能灼伤他已经冰冷的皮肤。
“陆辰哥哥……不怕了……芯儿带你回家……”
她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她视若生命的设计稿，换来了一小块简陋的墓地。没有葬礼，没有哀乐，只有她一个人，穿着一身素衣，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亲手将他的骨灰盒埋葬。
她跪在墓碑前，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下辈子……换我早点遇见你……好不好？换我来对你好……”
……
而这，仅仅是他悲惨结局的最终章。在这最终章之前，是更加漫长而绝望的悲剧。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怎样像一条忠诚的狗，卑微地爱着苏婉清。哪怕她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哪怕她在家族聚会上任由她的哥哥、妹妹嘲讽他，哪怕她公开表示她心中只有李铭那个“白月光”，他依旧像个傻子一样，固执地守在她身边，幻想着能用真心融化她这座冰山。
直到李铭回国。
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卓越的演技，轻易地骗取了苏家上下的信任。苏婉清更是毫无保留地投入他的怀抱，视他这个合法丈夫如无物。
然后，噩梦开始了。
李铭以投资为名，一步步将苏氏集团的资产掏空、转移。当苏正天，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岳父，察觉不对劲时，已经晚了。李铭早已布好了局。
他亲眼目睹苏婉清的两个哥哥——苏皓轩和苏皓宇，是如何被李铭设计，一个背上巨额赌债，一个卷入走私案，最终被逐出公司，流落街头。
他亲眼目睹苏婉清的父母，苏正天和秦素心，那对曾经高高在上的夫妇，是如何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连同他们的座驾一起，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尸骨无存。而事后调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车辆被人动了手脚，矛头直指两个失踪的儿子，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他更亲眼目睹，那个他一直当做小姨子疼爱的苏婉儿，在苏家崩塌后，是如何亲密地挽着李铭的手臂，脸上带着胜利者和嘲讽的笑容。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苏婉儿根本就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她是苏正天早年与保姆的私生女，她和她那个母亲，早就和李铭勾结在一起，里应外合，将苏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苏婉清，他曾经视若星辰的妻子。
在李铭榨干苏家最后一丝价值后，像扔垃圾一样抛弃了她。曾经的天之骄女，沦落到住桥洞、捡垃圾为生。即便如此，李铭和苏婉儿还是没有放过她，最终将她骗到一处废弃工厂，残忍杀害。
他，陆辰，这个苏家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赘婿，却在苏家覆灭后，成了唯一一个还记得苏婉清的人。他拖着被李铭派人打断的双腿，靠着捡破烂，攒下一点点微薄的钱，像蝼蚁一样，艰难地找到了苏婉清被随意丢弃的尸骨，为她买了一口薄棺，找了一处荒僻的山坡，让她入土为安。
他以为他做得足够隐蔽。
可还是被李铭发现了。
于是，便有了垃圾堆旁那场残忍的围殴，有了他短暂而失败一生的终结。
……
恨吗？
岂止是恨！
那是一种蚀骨灼心、倾尽四海之水也难以洗刷的滔天怨愤！是对苏婉清有眼无珠的愤怒，是对李铭、苏婉儿蛇蝎心肠的诅咒，更是对自己愚蠢懦弱的无尽悔恨！
如果……如果老天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绝对不会再爱上苏婉清这个眼盲心瞎的女人！他会离苏家远远的，他会去找那个在他死后，唯一为他流泪、为他收尸的林芯儿！他会用尽余生，去弥补这个傻女孩，给她全世界最好的幸福！
……
“签了吧。”
一个冰冷的声音，将陆辰从那段血腥痛苦的回忆长河中猛地拉扯回来。
是苏婉清。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对他此刻的愣神和眼中翻涌的、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感到不耐。她用修长的手指，再次点了点那份离婚协议书，以及那张支票。
“签了字，这一千万就是你的。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现实与记忆疯狂交织。
陆辰死死地盯着的苏婉清，这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化作了索命的幽魂，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重生了！
他竟然真的重生了！而且，重生在了这个命运的转折点——苏婉清向他提出离婚的这一天！
老天爷，你终于开了一次眼！
巨大的冲击让陆辰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狂笑出声。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汹涌情绪。
【哈哈哈！重生！我竟然重生了！回到了这个时候！】
一个清晰而狂喜的声音，在陆辰的脑海里炸开。那是他的心声，是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最真实的想法。
【一千万！还有自由！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苏婉清，你这个蠢女人，你永远不知道你和你那个‘白月光’李铭，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陆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厉害。他拿起那支沉重的万宝龙钢笔，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确信，这不是梦。
“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他不再犹豫，拔开笔帽，在那份决定他命运的离婚协议书上，找到了需要签名的地方。他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仿佛要将过去的一切屈辱和痛苦，都通过这笔尖彻底划去。
“陆辰”两个字，跃然纸上。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卑微地爱着苏婉清的舔狗，不再是苏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赘婿。
他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是知晓未来一切先知的重生者！
签完字，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朝着那张代表新生的支票而去。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这一千万，足够我和芯儿开启新的生活！我再也不用对着你这个将来会害得我家破人亡、最后连自己也不得好死的女人了！】
【李铭？苏家？你们爱怎么死就怎么死吧！跟我陆辰再也没有半点关系！这一世，我要拿着钱，远远地离开你们这些瘟神！我要去找芯儿，去找那个真正对我好、为我收尸的傻姑娘！我要把前世欠她的，百倍千倍地补偿给她！】
【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好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的心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和逃离噩梦的狂喜。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向他对面的苏婉清！
苏婉清在陆辰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本是松了一口气。这场错误的婚姻，这个她从未放在心上的男人，终于可以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甚至已经想好，拿到协议后，要立刻去找李铭，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然而，就在陆辰的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一连串清晰无比、充满了极度狂喜和恶毒诅咒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重生？”
“一千万和自由？”
“李铭？白月光？”
“将来会害得他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苏家爱怎么死就怎么死？”
“芯儿？为他收尸？”
这……这是什么？！
苏婉清彻底愣住了，美丽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茫然。她猛地看向陆辰，可对面的男人，明明低着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堪称愉悦的弧度，他根本没有开口说话！
可那些声音，那些充满了信息量的、恶毒而狂喜的声音，却无比真实地、持续不断地在她脑海里回荡！
【哈哈，快把钱拿到手！立刻就走！多待一秒钟都觉得恶心！这苏家的空气都让人窒息！】
又来了！
苏婉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呼吸变得无比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不是幻听！
那声音……那声音分明就是陆辰的！可他的嘴根本没有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的……是真的吗？
李铭……她的白月光，那个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男人，将来会害得陆辰家破人亡？还会害死她？害死她全家？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是污蔑！是陆辰这个废物因为嫉妒而产生的恶毒臆想！
可是……“重生”？“上一世”？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透出的信息太过骇人听闻！还有那个“芯儿”……是谁？
无数的疑问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将苏婉清吞没。她看着陆辰伸向支票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如果他拿了钱走了，那么他“心声”里所说的那些恐怖未来，会不会就真的无法避免了？
不！绝对不能！
就在陆辰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轻薄却又重若千钧的支票时，苏婉清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她自己的想象，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对那未知却无比恐怖的未来的强烈抗拒！
“唰！”
她猛地抽回了那张支票，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紧接着，在陆辰错愕抬头的目光中，她一把抓过那份他刚刚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撕扯！
“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洁白的纸张，被她纤长却充满爆发力的手，从中间一分为二，再二分为四……她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撕扯着，直到那份协议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
然后，她扬手，将这把承载着陆辰所有希望和自由的碎片，狠狠地扔向了空中。
碎纸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红木办公桌上，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也落在了陆辰瞬间僵硬的脸上和心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辰脸上的狂喜和轻松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茫然和无法理解。他呆呆地看着漫天飘落的纸屑，又看向对面那个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却眼神决绝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一直迫不及待地想离婚吗？
她不是爱李铭爱得死去活来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她要撕毁协议？！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婉清粗重的喘息声。
她死死地盯着陆辰，那双曾经冰冷的美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恐惧、混乱，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疯狂。
在陆辰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苏婉清用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
“不离了。”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