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搭着一条旧狐裘，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紫檀佛珠。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张苍老却依旧端正的脸上，笑意一寸寸漾开。
“瑶儿，宁渊，你们来了。”
她朝卫辞鸢招手。
“过来，到皇祖母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
卫辞鸢走上前，在她榻边蹲下，仰起脸任她打量。
皇太后拉着她的手，又抚了抚她的脸，指腹粗糙，动作却极轻，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老人家紧绷了几日的心，这才真正落回原处。
其实她心里明白得很。
当年她自己也是从后宫的血雨腥风里一步步走过来的，这宫里的弯弯绕绕，哪一样她看不透。
卫辞鸢离宫的真正缘由，除了宣帝、青禾和那个贴身总管，再无人知晓，对外只说是去行宫养病。
皇太后虽不知她们究竟在做什么，却笃定绝不是“养病”两个字能盖住的。
可她从不深究。
活到这把年纪，许多事早就看淡了。
权谋也好，秘辛也罢，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她的瑶儿与宁渊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回来，能不能在踏进这道门的时候，还笑得出来。
所以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安心享受小辈平安归来的这点欢喜。
“瘦了些。”
皇太后捏捏她的手。
“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
卫辞鸢笑。
“吃得比宫里还好。”
“骗我。”
皇太后也不戳破，转头便吩咐。
“去把我那罐蜜渍梅子拿来，再蒸两碟桂花糕，宁渊最爱吃这个。”
凤宁渊立刻欢呼一声，蹲到炭盆边搓手。
“我就知道皇祖母最疼我！”
几人围坐说话，茶香氤氲，炭火偶尔爆出极轻的一声响，说着说着，话头不知怎的就绕到了提亲上。
皇太后自然也听说了——大晟皇帝萧烬严要亲自来求娶南楚长公主，这事如今满宫皆知，瞒不住。
她从未见过那人，不知其品性如何。
但她对自己这个孙女的眼光，向来信得过，这孩子从小主意大，看人看事比许多老臣都准。
既然她肯点头，那人便差不到哪里去。
凤宁渊一听见，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骄傲地抢着开口。
“皇祖母您放心！姐夫人可好了，本事大，对姐姐更是没得说，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他更适合姐姐的人了！”
他说得起劲极了，活脱脱是萧烬严花银子请来的说客。
卫辞鸢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卖力维护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萧烬严到底给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才相处了多少日子，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比谁都顺口。
皇太后看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笑过之后，她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卫辞鸢的发顶，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里，浮起一层郑重。
“瑶儿，你听皇祖母说几句。”
“在深宫之中，帝王的宠爱，永远不及你自己手里的权势靠得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帝王的真心，往往比旁人的更烫人，它来的时候热烈，能把你捧到云端上去。”
“可也正因为它热烈，最容易在世事变迁里，把身边的人一并烧尽。”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皇祖母知道你不是那种为一个情字就昏了头的傻姑娘。”
“可我还是要叮嘱你——无论何时，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自己的底气，你首先是你自己，是南楚的长公主，然后才是谁的妻子。”
这是她在深宫沉浮一生换来的话，说得平淡，却字字有分量。
殿中一时很静，只有炭火细微的毕剥声。
卫辞鸢望着她，认真地一点一点点头，将这番话稳稳地收进心里。
“皇祖母，我明白。”
离开寿安宫时，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霜化尽了，石阶湿漉漉地反着光。
卫辞鸢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皇太后还站在殿门口，扶着门框，一直望着她的方向。
她站住脚，深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冷气，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
两日转瞬即至。
这两日整个南楚皇宫忙得像翻了锅，却又乱中有序。
内务府的账册翻烂了三本，尚衣局的灯火彻夜不熄，廊下挂起了新制的红灯笼，宫道上铺好了红毡。
连御花园里那些枯死的枝桠，也被宫人细心系上了喜庆的红绸。
风一吹，满园枯枝簌簌地抖，竟也抖出几分热闹来。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大晟皇帝要亲自来求娶南楚的长公主，这是两国的大事。
卫辞鸢天未亮就醒了。
辰时初刻，城南主街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闻讯赶来的百姓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朝城门方向望眼欲穿。
卖糖人的老汉把担子挪到墙根，顺手给自家孙子架在肩上；几个妇人挤在一处，一边嗑瓜子一边议论。
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非要挤到最前头，说要亲眼看看什么叫“天子聘仪”。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整齐、沉稳，像擂在地面上的鼓点，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紧随其后，隆隆不绝，震得人胸口发闷。
大晟的队伍来了。
打头的是一队玄甲骑兵，他们身姿挺拔，军纪森严，高头大马缓步开道，马蹄铁叩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那股肃杀沉稳的气势压过来，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静了一瞬，连嗑瓜子的妇人都忘了张嘴。
骑兵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
朱红漆金的大箱一只接一只，稳稳地抬着，密密麻麻，绵延不绝。
箱盖半敞处，蜀锦如云霞堆叠，和田玉温润生光，南海珊瑚树红得灼眼，夜明珠在白昼里仍泛着幽冷的晕。
还有成列的古玩、玉器、药材、典籍字画，被陈列在精致的紫檀架上，阳光一照，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更有数匹雪白的骏马，鞍辔镶金；十箱北地白狐裘，毛色纯得没有一根杂色；一整车的青铜礼器，据说是大晟宗庙旧藏。
那队伍足足排满了京城最长的一条街，从城门处一路蜿蜒到皇宫方向，望不到头。
真真是十里红妆，铺陈如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