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的气味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肖童童穿过松林、翻过一座矮坡,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场边缘。
她把身体藏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不到三十米处的两间破旧工棚。工棚的外墙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铁皮屋顶锈出了好几个洞,周围荒草丛生,显然已经废弃了好几年。
但那个男人进去了。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
肖童童闭上眼,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嗅觉上。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铁锈、腐木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在这些杂乱的气息之下,她精准地剥离出了几道属于人的气味。一道是刚才那个男人,他身上那层恐惧的酸味还在持续分泌,说明他进了工棚之后并没有安定下来,反而更紧张了。另外还有两道——不对,三道。
三个人的气味,分布在工棚的两个房间里。一间里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味相对平稳,没有明显的恐惧反应;另一间里有一个人,躺着的,呼吸紊乱,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血腥味。
肖童童睁开眼睛。
那个房间里的人在流血。而且血量不少——她能闻出来,那不是擦破皮的小伤口,而是足以让人虚弱到无法站立的伤情。
她需要靠得更近。
工棚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子,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工棚旁边那扇半开着的破窗户,快速计算出一条最安静的路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压到最低,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只无声的猫一样朝工棚摸了过去。她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子最少的位置,脚底的肉垫自然地吸收了下脚的冲击力,落地无声。这是从觉醒记忆里继承来的步法——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在无数实战中被验证过的潜行术。
五岁的身体虽然娇嫩,但柔韧性超乎常人,关节的活动范围和肌肉的协调性在觉醒后都得到了质的飞跃。一些需要经年累月训练才能做到的动作,她现在的身体竟然可以勉强完成。
这就是“洗髓易筋”带来的改变。
她摸到了工棚的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沉稳有力。破窗户就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窗户框上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几块锋利的残片还嵌在上面。她踮起脚尖,刚好能将眼睛凑到窗框下沿。
视线穿过破碎的窗户,工棚内部一览无余。
正屋里,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就是她刚才跟踪的那个,此刻正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眼神飘忽不定,像个被吓破胆的老鼠。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剃着板寸头,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冷冷地盯着同伙,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的弧度。
“你他妈能不能别抖了?”板寸头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肖童童读得懂他的唇形,“人还没死,你慌什么?”
“可是……可是流了好多血……”工装男人声音发颤,“万一人死了怎么办?我们会不会……”
“死不了。”板寸头冷笑一声,“程老头还有用。‘月亮’那边点名要活的,死了你拿什么交代?”
程老头。
肖童童的瞳孔骤然一缩。
姓程,被绑架,被殴打,对方还要活的——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程老头”,只可能是同一个人。
程建业。
她刚刚从山上救下来的那位老爷子。
可问题是,程建业明明已经被警察和家属接走了,此刻应该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个废弃工棚里?
肖童童闭上眼睛,飞速梳理着线索。她在大巴上闻到程建业的气味,循着气味找到了他,确认了他的身份,看着警察把他抬下了山——这个过程没有任何问题。程建业身上那股中药味、汗味、松木味,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可能是伪造的。
除非——
除非她救的那个人,有问题。
或者,她救的那个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肖童童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觉醒后涌入的那些记忆里,有一项让她格外关注的知识体系,叫做“易容术”。用特殊材料和手法改变人的面部特征,甚至可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但易容术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精密的操作。不可能在荒郊野岭临时完成。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换脸。
真正的程建业被人换了脸,或者被换了身份。她救下的那个“程建业”,要么不是真的程建业,要么是被调包过的。
肖童童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突然插上电源的机器,轰隆隆地开始高速运转。无数的信息碎片在脑海中飞舞、碰撞、重组。觉醒传承中关于情报战、间谍技术、伪装识别的知识模块被全部激活,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太多了。
这些知识太多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时的负荷在急剧增加。五岁的脑容量毕竟有限,哪怕经过了觉醒改造,要同时整合如此庞杂的知识体系,依然是一件极为吃力的事情。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眼球后面传来一阵隐隐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面膨胀,撑得骨头都在发紧。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需要更多信息。
肖童童咬紧牙关,重新将目光投向工棚内部。板寸头男人正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后,对着话筒说:“老板,程老头伤得有点重,估计撑不过今晚。要不要先问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肖童童的角度看不清手机屏幕,但她能看清板寸头的嘴唇。嘴唇的开合幅度很小,对方语速不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不用问。我只要他死。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他欠我的,我要他一点一点还。”
板寸头挂断电话,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朝里屋走去。工装男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肖童童的目光死死锁在他们身上。
里屋的门被推开,昏暗的光线照进去,她终于看见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是一个老人。
花白头发,藏蓝色中山装,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他的脸上有多处淤青和擦伤,嘴唇干裂泛白,呼吸浅而急促。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小腿——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击打过,骨头可能已经断了。
这个老人,和她一个多小时前在山上“救”的那个老人,几乎一模一样。
但肖童童知道,这个才是真的程建业。
她“救”的那个,是一个替身。一个被安排在她必经之路上的诱饵。一个用来让她——不,让所有人都以为程建业已经被找到、从而放弃继续搜寻的障眼法。
而她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把这个障眼法送到了程女士和警察手里。
肖童童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这不是针对她的。她只是个意外闯入的路人。对方的计划显然早就布好了——绑架真正的程建业,在合适的时机安排一个相貌相似的替身“被找到”,等所有人都以为人已经安全了,真正的程建业就会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废弃工棚里,被一点一点折磨至死。
这个计划很周密,很专业,不是普通的绑匪能做得出来的。
板寸头蹲在程建业面前,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脸。程建业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程老头,别怪我心狠。”板寸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不交,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程建业的嘴唇又动了动。
肖童童集中全部注意力,读着老人的唇形。老人的唇语很弱,口型模糊,但她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字:“做梦。”
板寸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朝工装男人摆了摆手:“把东西拿来。”
工装男人连忙去墙角拿了一样东西过来——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板寸头掂了掂铁管,看了一眼程建业那条已经血肉模糊的腿,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程老头,你这辈子为国家做了不少事吧?研究了不少好东西吧?可惜了,你研究的那些东西,很快就要变成别人家的了。”
他举起铁管——
肖童童猛地从墙根下退开。
大脑里那根绷紧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不是恐惧,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愤怒。不是她自己的愤怒,也不是觉醒记忆带来的,而是两者融合之后的产物。一个五岁女童的愤怒纯粹而炽烈,一个顶级强者的愤怒冰冷而致命,两种截然不同的愤怒在她小小的胸腔里碰撞、交织、燃烧。
她的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眼球后的胀痛突然加剧,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锤在脑壳里猛敲。她双手捂住头,整个人弓起了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觉醒的记忆,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和信息,在这一刻像被点燃的火药库一样轰然炸开。她的意识被卷入了一场风暴——医学、武术、玄学、心理学、语言学、情报战、伪装术,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涌动、碰撞、融合。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也在痛苦中升起。
就好像一块被砸碎的拼图,在破碎的瞬间突然重新组合,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完整的图案。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知识模块,在愤怒的催化下开始真正的融会贯通。她知道怎么用人体解剖的知识配合步法来精准打击对手的要害,她知道怎么用心理学的暗示技巧配合声音来瓦解敌人的意志,她知道怎么用药理学的知识配合身边能找到的材料来制造各种效果的药剂。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大脑中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那股灼热的痛感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片澄澈如水的清明。肖童童松开抱住脑袋的手,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户,重新落在工棚里那两个男人身上。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迷茫和犹豫。
板寸头还在举着铁管,嘴里说着什么威胁的话。工装男人站在旁边,手抖得厉害,眼神里全是恐惧。程建业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没有人在看她。没有人注意到窗外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娃。
肖童童无声地后退,重新隐入荒草之中。
她的五岁身体打不过两个成年男人,这是事实。觉醒后的力量改造了筋骨和经脉,但没有给她超人的力气。她现在能举起的最重的东西,大概也就是一块砖头。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胜算。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石、墙角的蜘蛛网、不远处一丛开着黄花的植物、以及工棚门口那个生锈的铁皮桶。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自动归类、分析、组合,一个完整的计划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成型了。
她需要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巧的是,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脑子。
肖童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又在墙角采了一把那种黄色小花的花瓣,用手指碾碎,挤出微量的汁液涂抹在碎石表面。这种花在当地的叫法是“闹羊花”,含有一种能引起皮肤剧烈瘙痒和灼烧感的毒素。剂量太小不足以造成实质伤害,但如果配合碎石砸在人体最脆弱的穴位上,产生的剧痛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
她绕到工棚后方,找到了一个生锈的排气扇口。扇叶早就掉了,留下一个比她的头大不了多少的洞,刚好够她爬进去。她深吸一口气,像一条泥鳅一样无声地钻了进去。
落地的位置是工棚的杂物间,正屋里板寸头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说?好,我先把你这条腿打烂,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铁管呼啸着砸下去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哼。
不是程建业发出的,是板寸头。
肖童童从杂物间的门缝里弹出了第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了他后颈的天柱穴。石子上的闹羊花毒素同时渗入皮肤,疼痛和瘙痒几乎同时爆发,板寸头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铁管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工装男人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脸色煞白。
第二颗石子从另一个角度射出,击中了板寸头右手虎口的合谷穴。这一下比刚才更狠,板寸头的右手剧烈一颤,整条胳膊都麻了,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脸上终于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有……有鬼……”工装男人牙齿打颤,转身就往门口跑。
第三颗石子正中他膝盖后方的委中穴。工装男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谁在那里!出来!”板寸头大吼一声,伸手去掏腰间的手枪。
他的手刚碰到枪柄,第四颗石子精准地打在了他手腕内侧的太渊穴上。这一下的力道和角度都极其刁钻,板寸头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张开,枪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他终于看清了石子的来向。
杂物间的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一个光着脚、浑身泥水、头发乱得像枯草的小女娃。
板寸头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从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恼羞成怒。他被一个奶娃用石头打了?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乞丐用几颗破石头弄得差点拿不住枪?
“小兔崽子——”他顾不上捡枪,满脸狰狞地朝肖童童扑了过去。
肖童童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比她高出一倍不止的男人扑过来,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她的右手在身后捏着最后两颗石子,一颗浸过闹羊花汁,一颗没有。
板寸头冲到距离她两步的时候,她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进。
小小的身体猛地往下一蹲,从板寸头张开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同时右手一扬,两颗石子一前一后飞出。第一颗带着毒素的石子精准地打入板寸头后腰的肾俞穴,第二颗紧随其后,击中了同一位置的脊神经反射区。
板寸头只觉得后腰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肖童童已经抄起了墙角那根铁管——她用两只手才勉强举起来——然后对准他的后脑勺,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咣!”
一声闷响,板寸头软软地滑到了地上,不动了。
肖童童扔下铁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累的,是身体太小,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工装男人。
工装男人已经吓傻了。他看着那个小女娃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浑身发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别过来……”
肖童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个子还没跪着的工装男人高,但工装男人却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俯视他。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肖童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我……”
“我只问一遍。”
“我不是坏人!”工装男人几乎是用哭腔喊出来的,“我就是个开车的!他们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把车开到山上,我没打人,我真没打人——”
肖童童看了他两秒,然后从他膝盖旁边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手枪,一手握住枪柄,一手托住枪身,枪口对准他的眉心。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拿枪。
工装男人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你现在有个选择。”肖童童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背起那个老人,跟我走。或者留下,跟他一起。”
她用枪口指了指地上昏迷的板寸头。
工装男人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