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如注。
肖家村东头的一间破旧砖房里,五岁的肖童童被两个壮汉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雨声大得盖住了一切声音。
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外婆”。
雨水顺着屋檐砸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肖童童光着脚被拖过院子,泥浆溅了她一身。她本能地挣扎,小手死死攥住门框,指甲嵌进腐朽的木缝里,发出尖锐的哭喊:“外婆!外婆救我——”
屋里的灯亮了一下。
然后又灭了。
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放弃”,但她在那一瞬间看清楚了一件事:外婆醒着。灯亮的那一下,她看见了窗户后面那张熟悉的脸。外婆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她,然后伸手,把灯关了。
肖童童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别叫了。”拖她的壮汉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你外婆收了三万块钱,把你许给赵家了。赵家那个儿子前两天淹死了,你过去给他当媳妇,以后赵家管你吃穿,比跟着你外婆强。”
肖童童听不懂什么叫“阴婚”。
她只知道害怕。
雨太大了,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出来。或者说,出来了也没用——这种事在肖家村不算新鲜,谁家死了没成亲的儿子,花点钱买个女娃配阴婚,图个死后有人伺候。没人管,也没人想管。
她被塞进一辆破面包车的后座,车门“砰”一声关上。车里有一股腐烂的霉味,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念珠,驾驶座上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啧啧两声:“这么小?老赵家也真下得去手。”
“又不是真的娶,埋一块儿就完事了。”另一个男人擦着脸上的雨水,“开你的车,别废话。”
面包车发动,颠簸着驶出村子。
肖童童缩在后座上,浑身发抖。雨水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打湿了她单薄的睡衣。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铜钱——那是妈妈留给她的。妈妈走的时候她太小了,小到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子,但她记得妈妈把铜钱挂在她脖子上时的温度,记得妈妈的声音在耳边说:童童乖,妈妈很快就回来。
妈妈没有回来。
外婆说妈妈死在外面了,连坟都没有。外婆还说,你爸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兵的,早就不要你们娘俩了。肖童童不信。她总觉得妈妈没有死,总觉得爸爸不是坏人。但她太小了,小到没有人会在意她信什么、不信什么。
车开了很久。
肖童童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但她看见车窗外越来越荒凉,雨水模糊了整个世界,连路都看不清。她的脚底被石子划破了,渗着血,冷得已经没有知觉。她哭累了,嗓子哑了,最后只能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到了。”
车停了。
肖童童被拽下车,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她看见面前是一座荒山,山腰上隐约有一个挖好的坑,坑旁边放着两口棺材。
一大一小。
她的目光落在小棺材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她再小,也知道棺材是装死人的。
“不要……不要……”她疯了一样挣扎,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口咬在壮汉的手腕上。壮汉吃痛松手,她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
泥地太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想站起来,但一只大手已经揪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还挺烈。”壮汉把她往地上一摔,“老实点,少受罪。”
肖童童被摔得眼前发黑,后脑勺磕在地上,嗡嗡作响。她听见雨声、雷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被放进了什么东西里。
周围变黑了。很黑,很窄,她伸手摸到的是冰冷的木板。头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是钉子在敲。一下,两下,三下。
肖童童躺在棺材里,雨水从木板缝隙渗进来,她甚至能闻见泥土的味道。她想喊,但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心跳越来越慢。
“妈妈……”
她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手指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铜钱,嘴唇翕动着,最后念了一声:
“爸爸……”
然后,世界安静了。
一道惊雷劈开夜空,闪电照亮了荒山上的两口棺材。
下一秒,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在黑暗中苏醒。
肖童童的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道雷劈开了。一股庞大的、滚烫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她的大脑——无数的文字、图像、声音、知识、技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席卷而来。
她看见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或者说,是属于“前世”的记忆。
她看见巍峨的宫殿、浩瀚的书海、燃烧的丹炉、银针在血肉之间游走。她看见千军万马在一个人面前跪伏,看见星辰运转的规律被一只手推演出来。她听见无数人在呼喊一个名字,但她听不清那个名字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些记忆里的一切,都属于“她”。
或者说,属于前世的她。
浑身的疼痛在减退,意识在飞速清晰。她的五感开始变得敏锐——她能听见雨滴砸在棺材盖上的每一声响,能分辨出泥土里蚯蚓蠕动的细微声响,能闻见三十米外两个男人身上的烟味和汗味。
“这小丫头死了没?”一个声音说。
“进了棺材还能活?赶紧埋了走人,这鬼天气。”
然后是铁锹铲土的声音。
肖童童睁开眼睛。
黑暗的棺材里,她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五岁女童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锋芒。五岁的身体里,此刻装着的是一颗历经沧桑的灵魂与全领域顶尖大师的智慧。
她轻轻抬起手,按在棺材盖上。
她的身体还是五岁的身体,瘦小、单薄,力气远远不够。但她的大脑已经不再是五岁的大脑。她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种逃生的方法,每一种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她摸到了棺材盖上的钉子。
一共六颗,分布在四个角和两条长边的中点。钉子是最便宜的那种铁钉,已经有些锈了。木板是松木,质地软,而且被雨水泡了一阵,更软了。
她的手指沿着棺材盖的边缘摸索,找到了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缝隙很小,但存在。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插入缝隙,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和力道——
“咔。”
一声轻响,一块木板松动了。
这不是五岁孩子该有的技巧,这是浸淫了无数年的人体力学与材料力学的本能应用。她的大脑精确计算出了木板最脆弱的位置、手指发力的最佳角度、以及需要的力道大小。
她在棺材里坐了起来,双手撑住那块松动的木板,用力一推。
木板被雨水泡过,钉子吃不住力,被她硬生生推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肖童童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她像一条泥鳅一样滑出棺材,无声无息地落在泥地上。雨还在下,但她的身体已经在觉醒后的力量滋养下不再感到寒冷。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在挖土埋大的那口棺材,雨声和雷声完美地掩盖了她的动静。
她没有犹豫。
小小的身影弯下腰,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滑下山坡,消失在了暴雨之中。
身后的山上,那两个男人还在埋头挖土。
他们不知道,那口小棺材已经空了。
更不知道,他们今晚招惹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肖童童站在距离荒山五里外的一座废弃瓜棚里,浑身湿透,但眼神明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她脑海里浮现出几种草药的形状和功效,在瓜棚周围找了一圈,果然找到了几株。她将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简单包扎了一下。
疼痛在减轻。
她靠着瓜棚的柱子坐下来,把脖子上的铜钱拿出来,借着闪电的光芒仔细看着。铜钱很旧了,上面刻着一个字:华。
妈妈姓华,爸爸叫肖国华。
这枚铜钱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妈妈……”她攥紧铜钱,声音很轻,很沙哑,但很坚定,“我要去找爸爸。我要找到他。”
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京都有多远,不知道军区大院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来,必须找到爸爸,必须弄清楚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还要回去,让那个关灯的外婆,付出代价。
肖童童把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缩在瓜棚的角落里,闭上眼睛。
她的大脑还在持续接收着觉醒后的信息洪流,无数的知识、技能、经验在脑海中整合、归档。她的身体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尽管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个瘦弱的五岁女童,但内在的筋骨、经脉、气血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蜕变。
雨渐渐小了。
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瓜棚的时候,肖童童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迈出了瓜棚。
晨光洒在她小小的身影上,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双不属于孩子的眼睛。
五岁的肖童童踏上了前往京都的路。
这一天,距离她的六岁生日还有三个月。
而她并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都,一场围绕着她展开的风暴,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
命运的齿轮,从她推开棺材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转动。
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