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占甩开红豆的手,几步冲到门边,从工人手里抽出了支门的铁棍。
“他把阿海当什么了?我找他去!”
护卫伸手拦人,棍梢撞上门框,响得林跃耳朵发胀,他赶到封存区外,挥手叫搬运工退开。
“阿海还没找着,你带这根棍子过去,接下来怎么办?”
林跃伸出手,阿占喘得肩膀起落,铁棍横在两人中间,迟迟没有抬起来。
红豆追到跟前,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棍子这才往下落,林跃接住,转手交给护卫,掌心磨出了一道红印。
“你往他跟前一站,那辆车就得换地方,车上有什么记号?写给何警官,别等到要认车了,咱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回到桌边,阿占握了几回笔,纸上戳出几个墨点,写下头一个字,又朝门口望了一眼。
何尚生已经接通辖区警署,沿岸搜人的警力往出事地点赶,另一拨追查货车,电话里也报了救护车的去向。
借来电话,林跃找到了吴锡豪。
“叫几个认得水岸的人,绳子和灯带上,别往急水里去,到了地方跟警员走。”
听筒那边椅脚一响,吴锡豪说:“我带老码头工过去,别的事不掺和,到了只帮着找人。”
娄晓娥还得留下核对库内记录,瞧见林跃跟着何尚生出门,追上来拉住了他的外套。
扣到最后一颗纽扣,她的手仍攥着衣襟:“岸边滑,你别跟着往下冲,人找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到了出事的路段,车门刚打开,汽油味就钻了进来,林跃踩着路边的碎石下车,翻倒的车头扎在路肩下面。
敞开的车厢外,几个包装箱陷在烂泥里,查过驾驶室的警员收回手电,摇了摇头。
负责清点的人拿来记录:“箱子都是空的,附近也没见别的货,驾驶人还在找。”
清单递到面前,林跃却朝坡下探了探身子,灯光落在石块上,再往外便照不清了,水声盖过了岸下的呼喊。
“下游找过没有?这边只找到件外套,人未必还在车旁,把灯往远处打。”
何尚生叫人往下游扩大范围,等警员从身边过去,林跃退到后面,盯住了车门上几段拖长的擦痕。
后轮附近还有一块新凹口,沾着泥,边沿的漆皮翻了起来。
【碰撞痕迹:两车曾连续侧向挤压,现有痕迹并非单次失控碰撞所致。】
林跃咬了一下腮肉,招呼勘查警员过来,手指停在离车身半尺的地方。
“这几处劳烦分开拍,后轮这里也拍一张,哪一下撞在前头,还得请你们查。”
眼前那行提示尚未散去,他把手收回衣袋,站在警员身后,等相机对准那些擦痕。
路面留下两组轮印,一组延到护栏边,另一组拐进岔路,警员沿着轮印逐段拍照。
请来的目击者指了方向,记下的车号也送去警署核查,至于司机是谁,问话纸上还空着。
吴锡豪带四名老工人赶到,其中一人往远处的桥下指,退潮后露出的石埂正通向那里。
绳子绕上腰,老工人等警员跟过来,才踩下第一步:“灯照脚边,水下有坑,脚一偏就踩空了。”
坡下传来几声招呼,林跃刚往前挪,又停在原处,袖口翻开再放下,那块表已经看了三回。
天光还在往暗里退,岸下的绳子拉直了,他跟着弯下腰,始终盯着那几盏移动的灯。
现场的回电送到西平,听见人还没找到,红豆把脸埋进手掌,眼泪顺着掌缝淌到手腕上。
“爹早就说过,画不许有损伤,办事的人可以换。”
话到了这里,她拿开双手,抹了一把脸,朝阿占转过身来。
“我还当他只嫌咱们手脚慢,替他找了那么些话,阿海开车,你见他哪回毛手毛脚了?”
阿占把写着车身记号的纸推远,手掌盖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从手掌后面开口。
“他也找过我,说照他的安排办,事后给我单独结清报酬,阿海那份不用分。”
椅脚向后蹭了半尺,红豆盯住他,阿占拿开遮脸的手,连着摇头。
“我没应他!我以为他嫌阿海花钱没数,还劝他,有钱当着咱们三个的面给。”
凉水端到嘴边,红豆刚喝一口,牙齿就在杯沿磕了一下,阿占还望着她,她端着杯子,没有把椅子挪回来。
娄晓娥请留守警员过来,给两人另找地方录供。
“红豆,你去隔壁,把你亲耳听见的告诉警员,阿占留在这里,你们别再互相补话了。”
隔壁房门关上,阿占面前换了一张供纸,握笔的手蹭过纸角,重新写起收钱那天的经过。
娄半城接到女儿报平安的电话,赶到西平,那份旧委托登记还塞在衣袋里,纸角已经揉出了折痕。
桌上的行动费回执让他停在门口,眼镜扶了两次,刚跨进来的脚又收了回去。
当初三张空白联签送出去,他只顾问工钱,后来女儿的银行险些跟着赔进去,眼下这份登记还捏在他手里。
一路上,他把纸张掏出来又放回去,总想等有人问起再拿,到了门边,仍没找到一句开场的话。
律师抬头时,娄半城终于走过去,把登记放到桌上。
“最后一份,夹在私人信里才找出来,今天也补进去。”
娄晓娥翻到委托日期,又逐行核对经手范围,没有开口数落,只把登记递过去,让人添进移交清单。
帽子摘下来,娄半城沿着帽边摸了一圈,指腹沾了汗。
银行转来的电话响了,周老板催着找娄经理,娄晓娥刚接过听筒,那边便问赔款哪天办。
“阿海卷了画跑了,我上哪儿管他去?画交给你们,在你们手上丢的,总得照价赔给我吧?”
娄晓娥没有顺着失窃往下说,朝律师招了招手,在纸上记下来电时辰。
“库里的画刚核验完,您亲眼见阿海拿走了哪一件?有凭据,送来一起核。”
听筒里只剩呼吸声,隔了片刻,周老板又催她出一张书面保证,没等她再问,电话便挂断了。
律师摊开刚签字的在库核验记录,连同来电时间递给警员,通话补录上留下了索赔原话,没有再添别的判断。
娄晓娥把电话内容转告现场,说到阿海携赃逃走,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路口的电话旁,林跃听完,短促地笑了一声:“画没丢,找谁赔钱,他倒已经算好了。”
他让娄晓娥把周老板的原话交给何尚生的人,挂上听筒,回到坡边时,嘴唇已经抿紧了。
海风把外套吹得贴在腿上,远处的灯沿岸移动,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
“桥墩下有人,还活着!”
林跃跨下两级石阶,袖子被警员拉住,担架正从旁边往下递,救护员弯腰挤进两人中间。
“您往上退,下面要抬担架,这儿挤不下。”
退回栏杆后面,林跃抓住了横栏,两名工人扶着担架,水警一点点收紧绳子,灯光晃过阿海湿透的裤腿。
抬上岸时,那条裤腿已经裂开一大片,左腿缠着临时绷带,泥水从担架边沿往下滴。
阿海报出了自己的姓名,车号也答得出来,医护剪开裤腿,给伤处止血,又托住他的腿做固定。
脚才试着挪动一下,他便咬紧牙关,手掌扣住担架边,没再乱动。
林跃拿来一条干净毛巾,递到他手边,到了嘴边的撞车经过又咽了回去。
“我是林跃,画还在库里,你送的那些空箱也找到了,旁的等会儿说,你先擦擦脸。”
毛巾在嘴边抹了两下,阿海吐出带着咸味的泥水,睁开眼睛,朝林跃脸上辨认。
“爹找你们了?”
抓着毛巾的手停在那里,他等着下文,林跃瞥了一眼旁边的医护,隔了片刻才开口。
“电话打到银行了,晓娥刚转给我,你先让医生把腿固定好。”
阿海转开脸,毛巾垫在下巴底下,沾着泥水的嘴唇合上了。
核对过身份,何尚生叫一名警员回路口:“给阿占带个信,人找到了,马上送医院。”
担架晃动,阿海抓紧边沿,左腿一阵疼痛,额角又渗出了汗,仍抬起另一只手,朝那名警员摆动。
警员停下脚步,阿海喘了几口气,转过脸来找林跃,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泥。
“先别告诉他我能走。”
手里的毛巾攥成了一团,他盯着林跃,把剩下的话接了上去。
“我养父现在想听的,是我还能不能回去,指认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