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名单里有个警察。”
陈永仁的掌心还压在送件簿上,正要收回,右肋下忽然抽痛,手指关节被皮肤绷的发白。
他没有出声,肩膀抵住桌沿,呼吸短了一截。
林跃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掌心刚碰到衣料,眼前便出现几行蓝色字样。
【人物扫描完成】
【姓名:陈永仁】
【公开身份:澳门票据处随行核交人员】
【真实身份:警务处暗线人员,警号c-2716】
【潜伏对象:韩琛账务线】
【当前状态:旧伤复发,短时失力】
林跃只扫了一遍,视线便离开那几行字,系统给出的只有身份,桌上没有能拿来定案的凭据,若他当场念出这几行,陈永仁便会从证人变成众人围问的对象。
“坐下,别硬撑。”
他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
“我扶你,是扶你的伤,没替你认人。”
陈永仁的手仍按在肋下,唇角动了动。
“我只报自己的番号。”
何尚生翻开记录本,笔尖落到纸面。
“c-2716。”
陈永仁抬眼看他。
“这个警号可以核,别的潜伏人员,姓名、接头地方、上线是谁,我都不说。”
“名单上的人今晚可能出事。”
“我把名单念出来,今晚出事的就不止一个。”
汗水从他额角滑到鬓边,他也没抬手去擦。
“警号够你们查我,拿它去翻别人,不够。”
何尚生把笔帽扣上,转头朝门口喊。
“蓝江,取封存派遣簿,两个人验封,别从普通档案窗口走。”
门外应了一声,黑杖敲过地面,蓝江出了门。
刘建明没有离开桌边,手掌按住总表。
“我有警务身份,也能出协查文书,派遣记录,我可以在场核对。”
何尚生抽出两份副本,推到他面前。
“总表和来件目录,给你看,派遣簿和身份材料,你碰不了。”
刘建明的手指停在纸边。
“我要确认材料没被人换过。”
“能看的就在你面前。”
林跃替他把副本摊平,指腹抚过折痕。
“封存件由有权限的人开。”
刘建明盯了他片刻,才拿起总表翻看,纸页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不到一刻钟,蓝江带着档案员捧来一只铁盒。
盒身缠着两道旧封条,蜡边完整,登记簿上的编号也对的上,何尚生没有让刘建明碰盒子,两人把编号逐项核完,一人剪封,一人落笔。
派遣簿只摊出对应的那一页,其余页码被黑布盖住。
“警号c-2716,三年前列入秘密派遣。”
何尚生用笔尖点在页码旁边。
“派遣起止和归档时间,都跟陈先生说的对的上,直属栏目封存,姓名不公开。”
蓝江俯身看完,在核验栏签下名字。
“封条没动过,页码连着,原件没有替换。”
记录员带来的协查牌没能让他翻开铁盒,只能守着三张副本,手指缩进袖口。
蓝江收起钢笔,朝林跃看了一眼,转身把派遣簿交回档案员手里。
林跃让律师取来两个牛皮袋,把陈永仁的警号、派遣簿对应页和身份核验材料分别装入。
“这些列机密附件。”
他按住封口,等律师贴上封签。
“普通票据卷宗只记核验结论,暗线姓名不进澳门送件副本。”
刘建明抬头。
“我能接触一部分警务档案。”
“总表、封袋目录、交接时间,都在你的范围里。”
林跃把封好的牛皮袋推到自己这一侧。
“身份材料不随协查文书走,你手里的文书,能调到哪一页,纸上写的清楚。”
刘建明看了看那只牛皮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最后拿起总表。
肋下的痛隔了一会儿才松开,陈永仁把背靠上椅背,何尚生将记录本转向他。
“韩琛那条账线,你说到哪儿了?”
陈永仁没有碰笔,先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替韩琛押过账。”
屋里的人都没有出声。
“账本、回单、封袋,我在港澳两边送过,票据处那层身份,是给人看的。”
他的手掌仍护着肋下,指腹在衣料上来回摩挲。
“我查的是港澳混存的结算款,几个人的钱进同一个户头,再照时间拆出去,谁先入,谁后转,背后有人动过顺序。”
刘建明翻总表的手停在半页。
“你承认替他搬钱?”
“我承认人在他的账线上。”
陈永仁把那张总表看了一眼。
“哪一笔送到哪里,谁改过次序,账上还没翻完,你要给我定罪,拿这几句不够。”
林跃没有接话。
陈永仁每提到一个人,都会绕开姓名,手指也始终没有离开肋下,从送件簿里抽出的那张抄页,他递给了娄晓娥。
“汇字四七一号和四七二号,各六万,都从同一个结算户转出来。”
娄晓娥接过抄页,指甲压在墨迹旁边。
“丙十九号那笔?”
“那十二万不能整笔算进去。”
陈永仁摇了摇头。
“阿华父亲那批货,净额是八万六千,这个户头混着几家的货款,六万加六万,是前后两笔,里面还有别人的钱和手续费。”
娄晓娥转向清算主任。
“进账、扣款、转出、最后收款人,四栏拆开记,每一笔都要找回原始凭据。”
清算主任手里的印章已经挨到确认页边缘。
“澳门那边催的急,今天不给个数,货主那边先要闹起来。”
“把十二万先列争议款。”
刘建明抬起眼。
“钱留在账上,总比转出去再追省事。”
娄晓娥把确认页从他手边抽回来。
“阿华母亲那笔还没核完,你把别人的钱塞进去,后面那些补出来的账,谁来拆?”
清算主任收回印章,朱红色的印泥在盒盖上留下半圈痕迹。
林跃把被捏皱的纸角抚平,没有催她盖章。
陈永仁点了点两张回单。
“原始入账顺序,卢炳生记过。”
何尚生抬头。
“他手里有账本?”
“最早那段流水,他留了底。”
陈永仁把声音压低,屋里的人只好往前凑了半步。
“哪笔先入户,哪笔被挪去补别人的缺口,他按日期记过,原册拆开以后,还能把顺序拼回来的,只有他。”
刘建明合上总表。
“我去澳门接人。”
“你先把自己的交接经过说完。”
何尚生没有抬高声音,笔尖在记录纸上敲了一下。
“卢炳生随时会被转走。”
刘建明指腹蹭过总表封面。
“我有票据处联络资格,也有警务协查文书,去找承办人,比你们发函快。”
“你送来的索人附页没有文号,封袋也经你手。”
何尚生把记录纸推过去。
“你把这几项交代完,手里那张协查文书还在,我不会拦你。”
刘建明抬起头。
“这是把我当嫌疑人?”
“嫌疑人要看证据,你现在登记的是经手人。”
何尚生把钢笔递到他面前。
“附页从哪儿来,几时封的,谁在场,写清楚。”
刘建明的手落到钢笔上,却没有立刻拔帽。
林跃看向门边,两个办事员正等着何尚生发话,桌上的未登记附页还在,藏过黑蜡的铜夹也没有入袋,刘建明一旦离开,卢炳生那边也会多出一层变数。
“刘先生留下。”
林跃把澳门回函压到总表旁边。
“等何警官问完,您要去澳门,手续会跟着走,带着材料离开,回头每一页都要重新解释。”
刘建明捏住钢笔,笔帽被他转的咔哒作响,最终在记录纸上写下姓名。
娄半城被记录员请到桌前时,手杖横在膝头,三张空白水路底联的复印件摆在他面前。
他看了半天,才抬手指向其中一张。
“空白底联,我签过三张。”
娄晓娥看着受款栏。
“这里的字呢?”
“我没写。”
娄半城把旧印章登记表推开,纸张撞到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签名我认,货名、金额、受款人,谁补的去找谁,别把后添的字也算到我头上。”
记录员的笔停在半空,转头看林跃。
林跃把复印件按平。
“娄先生,签空白底联的事,记录进去,受款栏是谁补的,另外查。”
娄半城的手指从手杖上松开。
“这句写清楚。”
娄晓娥接过记录纸,在陈述后面补上一行,签名真实,正文及受款栏待核,未经本人确认不得视作授权。
她把纸转回父亲面前。
“看过再签。”
娄半城戴上老花镜,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才按下指印。
何尚生让联络室起草卢炳生的保护请求。
电文没有经过刘建明的手,直接发往澳门承办警务人员,附件只放卢炳生的照片、姓名、证词价值和保护要求,回函指定由港方警务处与港府接收。
刘建明抬头看向电话记录,手伸到半途,又收了回去。
没过多久,澳门回电送进来,只确认保护请求已经登记,承办编号也列在回函上,卢炳生的具体位置不向无授权人员透露。
蓝江把核验回执递给陈永仁。
“警号在册,秘密派遣记录也对的上。”
他指了指回执末尾。
“这里盖过章,身份核验先收好。”
陈永仁接过纸,刚要塞回内袋,桌上的黑色电话响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转向那部电话。
陈永仁伸手拿起听筒。
那边传来两下轻敲,随后有人念出他的警号。
“c-2716,原来这几年,替我搬钱的是位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