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深水埗福荣街四海物流仓库。
太阳快落山了。
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大卡车。
工人们光着膀子在卸货。
一箱箱贴着英文标签的罐头和面粉,从船上运下来。
办公室里,吊扇在头顶发出嘎吱噪音。
桌上放着一只装满碎冰粒的搪瓷碗,直冒凉气。
冰粒慢慢融化,水滴顺着碗沿滴在桌面上。
娄晓娥坐在办公桌后。
她穿着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丝巾,看起来挺精神。
头发盘在脑后,露出脖颈。
她拿着钢笔在账本上快速记录,左手飞快拨弄算盘。
算盘珠子发出清脆撞击声。
听到推门声,娄晓娥抬起头。
看到是林跃,她放下手里的钢笔,伸了个懒腰,
“回来了?正好,过来看看这笔账。”
娄晓娥指着桌上的几个文件夹。
林跃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货运清单与收支明细。
字迹娟秀,条理清晰。
每一笔规费的进出,每一批货物的损耗,都记录的毫无差错。
林跃合上文件夹,
“你学的可真快啊。”
娄晓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
“这有什么难的!”
“我爸以前在家算账,我就在旁边盯着看。”
她放下缸子,
“这些洋行的单子,大半是用英文写的。”
“那些来交钱的矮骡子,根本看不懂。”
“今天上午,和胜和那个叫大飞的来交保释金。”
“我让他填表格,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真是服了这帮烂仔。”
娄晓娥说着笑起来。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跃身边,
“林跃,你下周要去半岛酒店?”
“我听说蓝刚在城寨里找了人。”
林跃头也没抬,
“城寨里的人出不来。”
娄晓娥攥紧了衣角,
“你可别大意啊!”
“我爸说,蓝刚那就是个不要命的神经病。”
“他以前在九龙城抓犯人,一个人提着两把枪就往里冲。”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他要是想要你的命,酒店的保安根本拦不住啊!”
天气闷热。
她额头挂着几滴汗珠,碎发贴在脸颊上。
林跃放下手里的地图,抬头看着娄晓娥,
“你爸的商会,最近在尖沙咀有地要出让?”
娄晓娥愣了一下,
“是啊,怎么了?”
“这时候你还关心这个?”
林跃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让你爸把地留着,千万别卖给那些洋鬼子。”
“下个月开始,四海物流要在尖沙咀建货运中转站。”
他放下茶杯,
“那几块地,我直接溢价两成收。”
娄晓娥盯着林跃。
这男人骨子里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狂。
外面早就传遍了蓝刚要买凶杀他的消息。
他却还在计划下个月的生意扩张。
这种混杂着野心的冷静,让娄晓娥觉得莫名踏实,偏又觉得心惊肉跳。
林跃盘算的透彻。
半岛酒店的宴会,是他必须跨过去的一步。
港岛华探长制度眼下看着稳固。
但到了六十年代末廉政公署成立,这帮人全都要扑街。
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黑色资金洗净,变成合法资产。
四海物流就是他的洗钱机器。
而蓝刚,就是他称霸路上必须要除掉的死人。
林跃站起身,拿上外套,
“我出去一趟。”
“你下午早点回九龙塘,赵大山会送你。”
娄晓娥应了一句,
“知道了。”
看着林跃走出门。
半小时后。
福特轿车开到调景岭半山腰。
这里全是残兵与难民的聚居区。
漫山遍野都是用木板与铁皮搭起来的棚户。
山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与刺鼻的垃圾臭气。
林跃走下泥泞小路,来到一间木屋前。
陈刀正蹲在门口,用磨刀石用力磨着匕首。
看到林跃过来,他立刻站起身,把匕首插回靴子。
陈刀喊了一声,
“老板。”
屋里走出十几个汉子。
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旧军服,眼底透着见过血的戾气。
林跃问,
“家伙都准备好了吗?”
陈刀点点头,掀开木屋角落的帆布。
底下是三个木箱。
里面整齐码放着雷明顿霰弹枪与手枪,以及几大箱子弹。
这些都是通过四海物流渠道,从驻港英军黑市买出来的。
陈刀拍了拍木箱边缘,笑的阴沉,
“兄弟们都试过枪了。”
“随时可以动手,干他娘的!”
陈刀看着眼前的林跃。
他以前在战场上见过不少狠人军官。
但没人及得上林跃这般,年纪轻轻却透着不要命的狠劲。
林跃给钱大方,安家费给足,要求也高。
在调景岭这片地方,林跃就是他们这帮人的衣食父母。
林跃看着陈刀,
“下周三,半岛酒店。”
“蓝刚在城寨找了刀手。”
“我要你们在酒店外围,把这些拿刀的扑街全部截下来。”
陈刀问,
“要活的还是死的?”
林跃语气发沉,
“城寨的人,死活无所谓。”
“但蓝刚的人,要留下活口。”
“我要他在宴会厅里,亲眼看着自己的人被抬进来!”
“我要这狗东西身败名裂!”
陈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了,老板。”
“保证一个都漏不掉。”
林跃转过身,看着山脚下的维多利亚港。
海面上。
几艘插着国旗的货轮正慢慢驶入港口。
同一时间。
油麻地新填地街的唐楼内。
一楼过道里,停着一辆挂着KN51xx车牌的黑色轿车。
旁边靠着一辆擦的锃亮的单车。
这里离油麻地警署,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路程。
走过两个街口就是九纹龙据点。
站在二楼阳台,能听见夜总会传来的风声与嘈杂人声。
这栋唐楼是1956年暴动后,吕乐腰包鼓起来时买下的。
在1959年的九龙,这已是华探长级别才能享用的居所。
比普通便衣住的骑楼宽阔的多。
二楼客厅。
吕乐穿着睡衣。
他正把林跃给的信托账户文件,锁进角落的保险柜里。
猪油仔站在一旁,额头冒汗,微微躬着腰汇报。
“乐哥,蓝刚和颜雄最近在调动人手。”
“城寨那边的刀手都被买通了。”
“下周三半岛酒店,他们绝对要见血啊乐哥!”
吕乐关上柜门。
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茶沫。
吕乐抿了一口茶,眼眸在灯光下沉的发乌,
“林跃这小子太高调了。”
“他这么狂,早晚被人搞死。”
“蓝刚要杀他,就看他有没有本事活下来。”
“只要他活下来,我就推他当深水埗探长。”
“万一他死了,深水埗那些老兵和产业,咱们去接手。”
吕乐不打算帮忙。
他只想稳稳当个看戏人。
瞧瞧这外乡人,能不能斗的过本地帮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