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胡同的小院里。
裴硕负手立于庭中,一袭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圆月当空,清冷的月华洒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一尊玉像。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了重重夜色,望向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庞大皇城。
而此刻,在他的感知中,紫禁城上空的天地气机,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
那是龙气。
原本盘踞在皇城上空、浩荡纯正的真龙之气,此刻竟如沸水般剧烈翻滚、撕裂,隐隐透出一股濒死的衰败。
紧接着,一股驳杂、阴冷,却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新生气机,正从深宫某处疯狂攀升,试图吞噬、取代那股溃散的真龙之威。
裴硕眼底闪过一抹冷芒,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瞬,枯叶还未落地,院中已空无一人。
整个人就像是融化在了这如水的月色里,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在原地缓缓消散。
紫禁城,午门外。
今夜皇城颁下“许出不许进”的严令,火把将宫墙外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披坚执锐的大内侍卫列阵森严,长戟如林。
宫门之下,“摘星手”丁敖与“铁面无私”殷羡并肩而立。
两人皆是内廷顶尖的高手,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夜漏声声,更添肃杀。
突然,丁敖眉头一皱,只觉眼前微不可察地花了一下。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突然被一粒极小的石子掠过,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却在他的心头荡起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半空中月光依旧清冷,云层未动,风也未起,但他分明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刹那,有一道极快的人影从他们头顶高空飞掠而过。
“殷兄,”丁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一紧,压低声音沉声问道,“你可曾察觉什么?”
殷羡那张冷冰冰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没有。丁兄发现了什么?”
丁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回过头,看向身后肃立的众多大内侍卫。
这些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此刻却一个个目不斜视,呼吸平稳,手中的长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颤动。
“没什么。”丁敖缓缓松开双手,手心却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
孙秀青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一碗熬得软糯的冰糖莲子羹,还有几碟她亲手做的精致糕点。
夜风拂过,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愁绪。
今夜,是紫禁之巅决战之夜。
全京城的江湖客都涌向了皇城,只为见证白云城主叶孤城与剑神西门吹雪的巅峰一战。
西门吹雪。
每当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孙秀青的心口便如被钢针狠狠扎入。
师父独孤一鹤惨死在其剑下,三位师姐也被他一剑封喉。
那白衣如雪、剑出无情的恶魔,是她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今夜做了美食来找裴硕,就是想让裴硕带她入宫。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只要能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就行。
她甚至有些担心,那叶孤城的“天外飞仙”号称天下无敌,万一西门吹雪死在了他的剑下。
若仇人死在别人剑下,她这满腔的恨意、师父与师姐们的血仇,又该向谁去讨?
西门吹雪的结局只能由她来决定,旁人没有资格。
哪怕死,也要死在她的注视之下。
但她知道今夜皇城紧闭,以她微末的道行,莫说入宫,便是靠近宫墙十丈之内,也会被守军射杀。
满京城,能带她从容出入紫禁城的,或许只有这深不可测的裴公子了。
穿过月亮门,
孙秀青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推开了院门。
“裴公子……”
她轻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孙秀青走到正房门前,借着清冷的月光,只见房门虚掩,屋内漆黑一片。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主人已经离开多时了。
裴硕不在。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小院。
孙秀青端着食盒的手微微一僵,整个人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她精心熬制的莲子羹还在食盒里散发着微温,可那个能帮她达成心愿的人,却已不知去向。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她猛地惊醒过来。
不能再等了!
孙秀青没有丝毫犹豫,飞快地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抄起一把短剑,急匆匆向皇宫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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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王府,镜室。
平南王端坐在室中央的紫檀大椅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不知道他已在这里枯坐了多久,宛如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今夜,是八月十五。
月圆夜,杀机现!
突然,平南王右耳的耳垂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正穿过外院的回廊,朝着镜室的方向疾奔而来。
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王爷!”
门外,传来王府老管家压抑着激动的嗓音。
因为跑得太急,他的气息显得有些紊乱。
“何事惊慌?”平南王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四周水晶里无数个自己的影子。
“禀王爷,宫里……宫里来人了!传天子口谕,命王爷即刻进宫面圣!说是宫内生变,有军国大事要与王爷商讨!”
听到“进宫面圣”四个字,平南王那藏在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了。
世子与王安,终究是没有让他失望。
平南王终于等到了他苦等多年的消息。
当年世子降生,他初见那张酷似真龙天子的面容时,心头涌起的并非狂喜,而是凛冽杀机。
他甚至已暗中扣住婴儿的咽喉,欲将这亲生骨肉直接沉入王府后院的枯井。
那三日,他将自己一个人锁在镜室中。
天人交战,枯坐如禅。
最终,贪婪和侥幸终究压过了理智与恐惧。
他松开了手,留下了世子,将这孩子深锁于王府密室。
决定以天下为局,以亲子为注,与老天爷豪赌一把!
也就是在那一夜,王府后院悄无声息地多了十几具冰冷的尸体。
当年伺候生产的稳婆、婢女、亲信,但凡见过世子真容者,皆被他以雷霆手段尽数灭口,抹去了一切痕迹。
十年饮冰,十年蛰伏。
无数个如履薄冰、夜不能寐的日夜,终于在今夜迎来了图穷匕见、颠覆乾坤的惊天一刻!
平南王缓缓地、一点点地从紫檀椅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原来,在他那宽大华贵的蟒袍朝服之下,竟贴身穿着战甲。
他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没有丝毫犹豫,只等这临门一击。
平南王转过身,虽已两鬓微霜,但此刻却容光焕发,眼露精光。
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君临天下的霸气,再也不用掩饰。
霸气外露!
平南王推开镜室的大门,夜风猛地灌入,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命令:
“备车,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