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脚下，山岚如纱般笼罩着蜿蜒的石阶。
岳灵珊一袭靛青色劲装，马尾辫在风中轻扬，腰间悬着的剑穗上，平安结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三十年北冥真气在经脉中流转，让她步履轻盈如踏云雾。
转过山脚的老松，便看见六师兄陆大有蹲在溪边取水。
他一抬头瞧见岳灵珊的身影，惊得手中水囊“噗通”一声掉进了溪流里，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也浑然不觉。
“小、小、小师妹？！”陆大有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他踉跄着冲过来，双手紧紧抓住岳灵珊的肩膀，急切地上下打量，
“真的是你！小师妹……你没事？劳德诺师兄说你被锦衣卫的狗官掳走了！大师兄他……大师兄三天前就下山寻你去了！”
陆大有声音紧绷，指节发白：“他听说你落入锦衣卫手里，连酒葫芦都没顾上拿，疯了似的就往山下冲……”
“我没事，六师兄。”岳灵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剑穗上的平安结，
“裴……那些锦衣卫，后来放了我。”她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陆大有困惑地挠了挠头。
他觉得刚回来的小师妹好像和往常有些不同，
那身靛青劲装勾勒出的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更加窈窕有致，但感觉具体是什么变化又说不清道不明。
“小师妹！你……你这些天，没受什么委屈吧？”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有些冒失。
岳灵珊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抚过锁骨下方。
那里曾被余沧海的摧心掌打断过，如今骨头已经长好，但肌肤上却新添了几处齿痕。
体内奔涌的北冥真气带来的灼热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瞬间将她拉回到那个汗水淋漓、气息交缠的午后记忆里。
“六师兄多虑了。”她转过身来，剑穗轻晃，平安结上的金线在晨光里一闪。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
“大师兄他是往潼关方向去的！”陆大有急得直搓手，生怕她没理解事情的紧迫性，
“你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赶上！”
岳灵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她的掌心磨出了新的茧子，是连日来用霸道强横的北冥真气催动玉女剑法留下的痕迹。
陆大有愣愣地看着她。
以前小师妹只要听到大师兄的消息，那双杏眼立刻就会亮起来，像落满了星星，连马尾辫都会欢快地甩动。
可现在，她站在原地，听到令狐冲为她下山涉险，竟然没有半分意动，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我先回山了！”岳灵珊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陆大有望着小师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石阶的拐角处，才猛地一拍大腿！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
小师妹走路时不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地去踩地上的落叶，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边走一边哼着大师兄教她的那些山歌。
那个总把“大师兄”三个字挂在嘴边、眼里心里都是他的小丫头，刚才连一句都没主动问起过令狐冲！
得知爱女平安归来，岳不群和宁中则已在山门前等候。
岳不群一身青衫，儒雅的脸上难掩欣慰之色；宁中则更是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珊儿！你可算回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岳灵珊伏在母亲温暖的肩头，嗅着熟悉的、带着淡淡檀香的衣料气息，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强忍着，将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晚膳时，岳不群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岳灵珊最爱吃的茱萸炖鸡。
席间，他温和地询问女儿这些日子的经历，语气中满是关切。
岳灵珊垂着眼帘，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含糊地答道：
“女儿是被锦衣卫抓去了……后来，侥幸逃脱了……”她不想多说，也说不清楚。
话还没说完，坐在旁边的宁中则却突然“啪”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了碗边。
她的目光如利箭般扫过女儿微敞的衣领。
那里，一抹淡红色的齿痕若隐若现。
再往下，锁骨下方似乎还有几道青紫色的指印痕迹！
宁中则的心猛地一沉。
饭后，宁中则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岳灵珊叫进了内室。
房门“哐当”一声关上。
“跪下！”宁中则的声音冰冷刺骨。
岳灵珊双膝触地的刹那，宁中则已掀开她后颈碎发，那里赫然印着几枚未消的胭脂吻痕，在素白肌肤上艳如血痂。
“是谁？”宁中则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裹挟着滔天的怒火。
“我……我是自愿的。”岳灵珊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耳尖却像被烙铁烫过般红得滴血。
她的手指死死揪着衣角，将腰间的丝绦拧成了一股麻花，身体因为紧张和羞愤而微微发抖。
宁中则目光如刀，刮过她眉眼，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冲儿可知你……”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惊骇地发现，女儿那双曾经只要提起令狐冲就会熠熠生辉的杏眼，此刻竟然一片沉寂，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欢呼雀跃的光彩。
烛台上的灯芯“噼啪”爆了个小小的灯花，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岳灵珊下意识攥紧的剑穗。
宁中则猛地伸手，“嗤啦”一声扯开了女儿前襟的衣带！
肩头、锁骨处那些新鲜淤痕和暧昧印记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更有几道尚未愈的抓痕，蜿蜒着伸向杏色肚兜的系带之下……
宁中则倒吸一口冷气，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不知廉耻！”
岳灵珊偏着头，唇角渗出血丝，却忽然轻笑出声：“娘当年嫁与爹爹时……不也是奉子成婚？”
话音未落，宁中则第二掌已悬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踉跄后退两步，袖口扫落妆奁，铜镜“咣当”砸在地上，裂痕中映出母女同样苍白的脸。
窗外松涛阵阵，岳灵珊缓缓系好衣带。
三十年北冥真气在丹田发烫，烫得她指尖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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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呼啸，思过崖上的松涛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岳灵珊独自立于崖边，一袭素白单衣被狂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
崖下是翻滚的茫茫云海，强劲的山风卷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发梢拂过唇角时，仿佛还残留着松脂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那是属于裴硕的味道。
三十年北冥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丹田处灼热的余韵让她想起那人掌心贴在后心时，如烙铁般滚烫的温度。
“不知廉耻”，母亲那充满失望和愤怒的斥责声犹在耳畔回响。
此刻，冰冷的山风灌入敞开的衣领，反而让肌肤上那些印记的存在感愈发鲜明、灼热起来。
她突然解开衣带，素白单衣顺着肩头滑落。
指尖抚过那些痕迹时，体内北冥真气突然激荡如潮。
她想起那人咬着她耳垂低语“三十年内力够你当华山大师姐”。
崖下，万丈深渊腾起的冰冷雾气，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
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半步，让半个脚掌完全悬空在令人心悸的虚空之上！
凛冽的山风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束发的丝带不堪风力，“啪”地一声断裂开来！
满头青丝瞬间倾泻而下，在狂风中恣意飞扬！
就在发丝散开的刹那，岳灵珊手腕一翻，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碧水剑！
华山玉女十九剑起手式自然而然地使出，这一次，玉女十九剑是被体内那霸道强横的北冥真气所催动，剑锋之上，竟赫然迸射出三寸凝练如实质的青碧色剑芒！
剑气破空，带着尖锐的厉啸横扫过崖边。
一株虬劲的老松遭了殃，几根粗壮的枝桠被这道凌厉的剑气轻易斩断，断口处木纹炸裂，如同瞬间绽放的惨烈烟花。
“裴...师兄...”一声带着复杂情愫的呢喃不由自主地从唇间溢出，立刻被呼啸的山风吹得无影无踪。
母亲宁中则的戒尺刚刚在她细嫩的掌心留下了十道深紫的淤痕，可此刻握剑的虎口处，唯有北冥真气游走时酥麻的震颤。
她忽然借力腾身而起，一个轻盈的翻身便跃上了崖边那棵最高处的孤松。
纤细的枝干在她脚下弯曲成惊险的弧度。
她稳住身形，目光投向远方。
潼关方向的官道上，稀疏的灯火如同散落的萤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遥远而模糊。
山下，隐隐传来子夜更鼓的回响。
崖壁上，三十年功力凝聚的剑气纵横交错，刻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石屑随着剑锋的挥舞簌簌落下，又在下一道更加凌厉的剑气中被狠狠地划去！
被剑气斩下的碎石滚落万丈深渊，发出沉闷悠长的回响，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岳灵珊仰起头，举起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将里面最后一点辛辣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瞬间将她带回到那个被汗水浸透、被喘息声填满的、光线昏黄的午后……
当第一缕金色的晨曦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思过崖上时，岳灵珊已经穿戴整齐。
山风依旧在耳边疯狂地呼啸着，然而此刻站在崖边的她，身影却比脚下的千年古松更加挺拔、坚定。
剑穗上那个平安结，已被她系得端端正正。
唯有金线缝隙里残留的血渍，昭示着昨夜近乎自毁的宣泄。
岳灵珊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潼关方向。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走向思过崖那个幽深的山洞入口。
体内三十年的北冥真气随着她的脚步流转，震得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
她知道，那个山洞里刻着魔教十长老留下的五岳剑招绝学，也有她必须独自去面对的，比万丈深渊更汹涌的浪潮。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