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硕踏入北镇抚司时,北镇抚司指挥使石文义正负手立于一面鎏金猛虎下山屏风前,鹰隼般的目光在裴硕身上逡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裴百户,”石文义抬手屏退左右侍立的校尉,
“你此番南下,寻回宫中失物《辟邪剑谱》,又剿倭有功,刘公公有令。”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烫金的文书,“啪”一声轻响,按在冰冷的紫檀案上,推至裴硕面前。
“即日起,擢升你为北镇抚司副千户。”
裴硕抱拳道:“卑职谢刘公公、石大人提携之恩。”
石文义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向前半步:“恩是恩,规矩是规矩。刘公公体恤,但仍需缴一万两‘职缺银’,京师惯例。”
他紧盯着裴硕的眼睛:“裴副千户,这规矩,可懂?”
裴硕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卑职明白。三日内,必当筹措妥当,亲自呈送。”
石文义似乎满意了这回答,但眼中的阴鸷未减,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更沉:
“刘公公还有句话要带给你: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不比你在福州、梅庄那般快意江湖!你近日风头太劲,行事张扬,西厂那群人,眼珠子可都红着呢!”
“记住,‘藏锋’二字!若再不知收敛,下次递到你手里的,就不是这升迁文书,而是,”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
“缇骑驾帖!”
锦衣卫缇骑四出,从来只办钦案,锁拿之人,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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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
岳灵珊盘膝坐在窗边矮榻上,怀中紧抱着她的“碧水”剑,剑身冰凉。
她杏眼望着窗外纷扬飘落的槐花,指尖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剑穗上那个新系的平安结。
白日里裴硕那副轻佻又笃定的嘴脸犹在眼前,搅得她心绪烦乱。
“小师妹,京城新居已安置妥当,带你去瞧瞧?”裴硕那带着惯常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从廊下传来,穿透了薄薄的窗纸。
岳灵珊心头莫名一紧,她猛地扭过头,声音硬邦邦地甩出去:
“不去!”两个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可话一出口,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官道之上,月华之下,裴硕广袖翻飞,身姿挥洒写意,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龙,掠过黑衣人咽喉时带起的血线,竟带着一种残酷而惊心动魄的美感。
那一剑的风采,比她记忆中大师兄令狐冲醉后舞剑的狂放不羁,似乎……似乎更多了几分睥睨生死的决绝气魄。
“真不去?”那可恶的声音骤然贴近!
只见裴硕不知何时已撑窗跃入,身法轻捷。
他修长的指尖拈着一片粉白娇嫩的海棠花瓣,故意在她眼前轻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院子里特意移栽了华山的西府海棠,也不知京城的水土养不养得活那傲霜斗雪的性子……”
“谁稀罕你的破海棠!”岳灵珊别过脸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
只见任盈盈正慵懒地倚着新漆的朱红大门,那一身妖娆的湘妃色罗裙裙裾被晚风撩起,竟如活物般,丝丝缕缕纠缠一处,刺得她眼眶莫名一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堵在胸口。
裴硕却恍若未见,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
荷叶拆开的瞬间,浓郁的卤香混着蜀中茱萸特有的霸道辛辣,猛地窜入鼻腔。
正是福州城她曾驻足多看了一眼的百年老字号兔肉铺的味道!
“巧了,掌柜说这是最后一份。”他浑不在意油渍沾上指尖,信手拈起一块酱色油亮的兔肉,就那么理所当然地递到她唇边,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
“尝尝?说是新请的川厨,味道比福州城的还要霸道几分。”
岳灵珊死死咬住下唇,该像拍开大师兄递来的酒壶那样,一掌劈开这登徒子的手,再啐一句“浑人!”
可鼻端那浓烈的卤香,混合着勾魂摄魄的辛辣,竟比思过崖凛冽寒风中大师兄烤得焦香的山鸡,更勾动着她的心弦和肠胃。
“你自己吃!”她猛地拔高嗓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剑鞘“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可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与莫名的委屈却愈发汹涌。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人总能像算准了她的命门,轻而易举地撩拨起她最隐秘的心思?
就像那夜船舱里疗伤,他不过在她后心几处要穴精准地按捏推拿,寥寥数语就道破了她内力运转滞涩的症结所在,手法老道得令人心惊。
而大师兄……那个潇洒不羁的大师兄,甚至连她每月癸水腹痛难忍的时辰都记不住。
她恨!恨这登徒子的轻浮可恶!
更恨自己,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地将眼前这个锦衣卫的煞星,与思过崖上那个醉眼朦胧、高歌纵剑的大师兄放在一处比较?
大师兄的剑,是华山云雾间的松涛,是壶中烈酒浇灌的意气,一招“苍松迎客”使出来,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剑锋所指,是江湖的快意。
而裴硕的刀……岳灵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他腰间那柄暗沉的绣春刀。
那是北镇抚司诏狱里渗出的寒气,是皇权阴影下的森然铁律。
刀光如雪,出鞘必饮血,干脆利落,杀人时连眼神都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是纯粹的、冰冷的毁灭。
越想,心头的火便烧得越旺,这无名的邪火,灼得她眼眶发烫,几乎要滴下泪来。
“裴硕!”她猛地抬头,杏眼中迸射出决绝的光芒,右手如电般握住剑柄,
“锵啷”一声清越龙吟,“碧水”剑已然出鞘!
冷冽的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带着破空之声,笔直地指向裴硕的咽喉要害!
“拔刀!”
裴硕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哦?小师妹这是……”
“少废话!”岳灵珊手腕一抖,剑尖寒芒吞吐不定,激得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你不是总爱戏弄于我么?今日我岳灵珊倒要看看,你这北镇抚司锦衣卫的刀,到底有多快!够不够资格在我面前猖狂!”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人已揉身扑上!
剑光如雪瀑倒卷,剑势似白虹贯日!
刹那间,点点寒星绽放,凌厉迅捷,毫不容情!
正是华山玉女十九剑中极重速度与变化的杀招,岳灵珊含怒出手,已尽全力。
裴硕的刀,却纹丝未动。
他甚至未曾离开原地半分。
眼见剑光及体,他只是肩头微沉,身形如风中摆柳般极其细微地一侧,右手握着刀鞘顺势向外轻轻一拨一带。
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当!”
一声脆响。
岳灵珊凝聚的剑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瞬间被带偏了方向,凌厉的刺击徒劳地擦着裴硕的衣角掠过。
“太慢。”裴硕的声音平淡无波。
岳灵珊银牙紧咬,羞怒交加。
剑招倏然再变,由刺转削,剑锋贴着地面疾扫,角度刁钻,直取裴硕肋下章门穴!
剑风带起地上微尘,发出“嗤嗤”轻响。
裴硕依旧未拔刀。
握鞘的右手手腕只是极其自然地一翻一压,刀鞘尾端如同长了眼睛,“啪”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敲击在“碧水”剑的剑脊中段!
一股刚猛内劲骤然爆发!
“嗡……”岳灵珊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手臂瞬间酸麻,几乎要将她的剑震得脱手飞出!
她踉跄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力道虚浮,劲未透锋。”裴硕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失望,“花架子。”
“你!”岳灵珊怒极,一股血气直冲顶门。
所有的委屈、不甘、羞愤彻底爆发!
她杏眼圆睁,体内华山心法催动到极致,全身内劲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
剑势如流星破空,去势如电!
剑光骤然凝聚成一道刺目匹练,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刺裴硕心窝!
剑锋未至,凛冽的剑气已激得裴硕鬓发微扬!
这一次,裴硕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拇指,轻轻一顶。
“噌!!”
一声冰冷、短促、带着金属颤音的龙吟乍响!
刀光如暗室中炸开的闪电!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轨迹,只有一道快得匪夷所思的、凝聚到极致的寒芒!
如同北冥深海中最冷冽的一束光,由下而上,斜斜撩起!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山崩海啸般的巨力沿着剑身狂涌而至!
那股力量冰冷、霸道、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意志!
“碧水”剑发出一声哀鸣,再也握持不住,脱手激射而出,“夺”地一声深深钉入旁边的梁柱,剑柄兀自嗡嗡剧颤!
她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飞退,足下连踏数步才勉强站定,胸口气血翻腾,俏脸瞬间变得煞白。
裴硕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绣春刀的刀尖,稳稳地悬停在她的喉结之前。
岳灵珊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冰冷的空气都吸尽。
愤怒、不甘、屈辱……种种情绪在眼中交织翻滚,最终尽数化为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冰冷刺骨的认知。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裴硕的刀,根本不是用来“比试”的刀。
他的刀,没有华山剑法的飘逸灵动,没有江湖招式的花巧变化。
他的刀,只为杀人而生。
简练到极致,也凶险到极致。
每一次出鞘,都只为在最短的时间、用最直接的方式,收割生命。
那是鲜血与生死中淬炼出的本能,是锦衣卫诏狱里浸透骨髓的法则。
她竟然……她竟然可笑地拿大师兄那醉意朦胧、寄托着江湖情怀的剑,去和眼前这把纯粹为了毁灭而存在的刀相比?
大师兄的剑,是江湖。
裴硕的刀,是生死。
裴硕手腕轻转,“唰”地一声,绣春刀干净利落地归入鞘中,仿佛从未出过。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忽然,他伸出手,竟带着一丝戏谑,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小师妹,剑法根基尚可,就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那熟悉的、让岳灵珊恨得牙痒的弧度,
“杀气太弱,心……太软。”
“啪!”岳灵珊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拍开他的爪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一跺脚,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
可刚走出几步,她的身形却猛地顿住了。
背对着裴硕,肩膀微微起伏着。
过了几息,一个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带着不甘心的颤抖,却又有着破釜沉舟般的执拗,轻轻响起:
“裴硕……”
“嗯?”
“你……”岳灵珊猛地转过身,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能不能教我?”
裴硕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行啊,”他抱臂而立,眼神玩味,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猎物,
“不过嘛……学费很贵。”
岳灵珊毫不退缩,咬牙道:“你要什么?”
裴硕目光在她倔强的脸上流转:“先叫声‘师兄’来听听?”
“你……混账!”岳灵珊猛地抬脚,“哐当”一声将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青釉花盆踹翻在地!
泥土四溅,一株刚抽嫩芽的兰草狼狈地歪倒。
她看也不看身后那个笑得可恶的男人,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口。
裴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头失笑:“这丫头,倔起来,倒真像华山千仞壁上的顽石。”
“盈盈,小师妹踹翻花盆撒气跑了,我们今晚也不回来了!去看新家。”
新置办的小院虽不及梅庄阔大,却胜在精巧雅致。
任盈盈赤足踏过新铺的缠枝莲纹波斯地衣,鲛绡裁就的湘妃色裙裾随着她的莲步轻移,扫过雕花窗棂的边沿,惊飞了正在檐下忙碌筑巢的一对春燕。
“这院子比梅庄是小了点儿。”她推开连接内室的雕花楠木隔扇,声音慵懒,“但胜在……”话音未落,腰间骤然一紧!
裴硕的蟒纹玉带已缠上她纤腰,带着熟悉又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向后一带,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胜在离北镇抚司近?”他咬着她耳垂低笑,掌心变戏法似的抖出串钥匙,
“东厢房给你辟了琴室,地下还挖了冰窖,专藏你爱的龙眼。”
梅庄支取的五千两雪花银,如今只剩几枚铜钱在叮当响。
“刘瑾的胃口倒比你的吸星大法还能吸。”她指尖戳向他胸口,忽被攥住手腕按在博古架上。
青瓷瓶里斜插的新梅簌簌颤动,映着二人交叠的身影。
裴硕突然从袖中抽出张泛黄的票据,献宝似的晃了晃:
“赵佑崇受贿的凭证,能值个万八千两……”
“裴副千户就这点出息?”任盈盈冷笑,裙下却悄悄勾住他脚踝,
“明日我去趟黑木崖的暗桩,取些旧年积蓄。”
窗外更鼓声穿过新糊的碧纱窗,裴硕抱起她走向庭院。
月光如水,任盈盈的闷哼声被夜风揉碎,混着远处银锭桥下的水声,悠悠荡进新家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