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南京城锦衣卫衙门的铜钉大门被急促的马蹄声叩响。裴硕正倚在值房的紫檀圈椅上,指尖把玩着任盈盈新绣的荷包,忽闻门外传来小旗慌乱的脚步声。
“百户大人!六百里加急!”
裴硕挑眉接过漆封密匣,掀开匣盖的刹那,他瞳孔骤缩,那件被他亲手烧出破洞的红袈裟,此刻竟完好无损地躺在猩红绸缎上!朱砂小楷八字刺得他指尖发麻,更骇人的是匣底压着的羊皮纸:
「即刻携证物赴京,面呈北镇抚司石都督。刘公公手谕附后,沿途卫所需全力配合。——赵佑崇」
火漆印旁还粘着半片翡翠扳指碎屑,正是赵佑崇平日把玩的那枚。
裴硕突然冷笑,指节捏得密函咔咔作响——这老狐狸竟把烫手山芋又扔了回来,还搬出东厂提督刘瑾的名头!
裴硕踏着夜露回到私宅。任盈盈正在庭中焦尾琴前调弦,见他脸色阴沉如铁,指尖银针倏地没入琴板:“赵佑崇要灭口?”
“比灭口更妙。”裴硕将密函拍在石案上,惊飞几片竹叶,“他让我带着《辟邪剑谱》去北京,亲手交给石文义。”
北镇抚司都督石文义的名号一出,任盈盈的琴弦“铮”地绷断,谁不知那是刘瑾门下头号恶犬?
“大人!”黑白子仓皇撞进院门,刚收到福州飞鸽传书,青城派余沧海...投了西厂!他递上的密报还沾着鸽羽,上面赫然画着余沧海跪接西厂牙牌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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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江水在晚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裴硕站在官船甲板上,飞鱼服的银蟒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眯眼望向岸边——黑白子正指挥几名锦衣卫力士,将两副担架抬上跳板。
担架上,林平之的绷带间渗出暗红血渍,少年紧闭的睫毛不停颤动,仿佛正陷在某个血腥的噩梦里。
岳灵珊的情况稍好些,她勉强撑起身子,锁骨处的伤口被素纱衣料遮掩,唯有苍白的唇色泄露着痛楚。
“开船前再检查一遍货舱。”裴硕对丹青生低声道。
任盈盈从舱房转出,湘妃色裙裾被江风拂起涟漪。
官船缓缓离岸时,码头阴影里闪过几道鬼祟人影。
夜航的灯火次第亮起,裴硕推开舱门,看见岳灵珊正挣扎着去够茶几上的药碗。少女因动作牵动伤口而沁出冷汗的模样,让他想起任盈盈昨夜在床笫间相似的颤抖。
“华山派的小师妹...”他故意用刀鞘挑起药碗递到她唇边,“养好伤才有力气报仇。”
主舱里,任盈盈的焦尾琴突然迸出个刺耳的音符。
岳灵珊锁骨处的绷带已拆,只余一道淡红疤痕隐在素纱交领下。
她对着铜盆掬水净面时,易容用的紫褐麻斑随药汁褪尽,露出原本白皙的肌肤:眉似远山含黛,唇若新荔透红,偏生一对杏眼总噙着三分倔强,倒把华山派小师妹的飒爽与娇俏糅得恰到好处。
相貌上和任盈盈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多了几分纯,而少了几分魅。而那婀娜心动的曲线,更是尤甚三分。
子时更响,岳灵珊正用软布擦拭佩剑,忽闻隔壁舱板传来“咚”的闷响,似是什么重物撞上了墙。紧接着便是任盈盈一声拖长的鼻音,尾调打着旋儿钻入耳膜,甜腻得能绞出蜜来。
“妖…妖女!”她指尖一颤,剑穗银铃“叮”地乱响。
白日里那任盈盈还端着圣姑架子,怎的夜里就……思绪忽被一阵布料摩挲声打断,夹杂着裴硕低哑的调笑:“夫人这嗓子,倒比涌泉寺的晨钟还亮些。”
岳灵珊猛地扯过锦被蒙头,却挡不住随后而来的动静,木榻吱嘎如浪里行舟,任盈盈忽高忽低的嗓音混着江涛拍舷的节奏,竟似催魂曲般往耳蜗里钻。
她咬唇暗恨,掌心把被面攥出褶皱,偏生那妖女还变本加厉地喊了句:“裴硕…你不如改名叫裴…坏!你是不是在想那晚趴在屋檐上翘起的身姿曲线了?”
翌日甲板晨雾未散,岳灵珊故意将洗脸水泼在任盈盈裙边。湘妃色襦裙霎时洇开深渍,任盈盈却不恼,反将金凤钗往鬓角一斜,红唇贴近她耳畔:“小师妹昨夜没睡好?眼底下都泛青了。”
岳灵珊耳根烧透,剑鞘“咔”地抵住对方腰肢:“不知廉耻!”
任盈盈忽然轻笑:“比起某些偷听墙根的…”话音未落,岳灵珊的剑穗已被银针钉在桅杆上。晨光中,任盈盈扭着水蛇腰走向船头,留她独自面对裴硕玩味的目光,那厮正倚着船舷抛接蜜饯,活像看了出好戏。
此后每夜,岳灵珊索性抱剑盘坐练功,却总在“清心诀”运转到关键时,被隔壁突然拔高的声线惊得气息紊乱。
某夜她忍无可忍猛踹墙壁,反被裴硕隔墙弹来的北冥真气震麻了脚踝。
“华山派的内功心法…”任盈盈次日揉着腰肢路过,故意将话音拖得绵长,“最忌心浮气躁呢。”
岳灵珊盯着那妖女颈侧未消的胭脂吻痕,突然冷笑:“总比某些人练的采补邪功强!”她转身时马尾甩过任盈盈肩头,却没看见身后人眸中闪过的促狭,任盈盈正用银针挑着颗糖渍梅子,精准射入裴硕张开的薄唇。
晨雾未散的官船甲板上,岳灵珊盘坐在蒲团上运功疗伤,锁骨处的青紫掌印在素白中衣下若隐若现。
裴硕的掌心隔着绢帕贴在她后心,北冥真气如暖流淌过经脉,却激得她脊背绷得笔直。
“放松。”裴硕指尖加重三分力道,恰巧压在她天宗穴上,“摧心掌的阴劲都淤在肺经了。”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令狐冲身上终年不散的酒气截然不同。
岳灵珊咬唇忍下闷哼,余光瞥见这人飞鱼服领口露出的喉结——随着真气运转上下滚动,莫名让她想起昨夜舱房里任盈盈的喘息。她突然拧身避开疗伤的手:“够了!”
裴硕也不恼,慢条斯理收起绢帕:“小师妹这倔劲儿,倒比我家盈盈还烈三分。”他故意把“我家”二字咬得缠绵,果然见她耳尖泛起薄红。
午后岳灵珊在舱房擦拭佩剑,铜镜映出窗外景象——裴硕正搂着任盈盈的腰肢教她认漕船旗语,那妖女的湘妃色裙裾几乎缠上他的蟒纹玉带。她“啪”地合上窗棂,剑穗银铃震得叮当乱响。
“虚伪!”她盯着剑身上映出的杏眼,眼前却浮现令狐冲在思过崖为她烤山鸡的模样。大师兄纵使满身草屑,也比这锦衣卫干净千万倍。
疗伤第七日恰逢暴雨,船舱里油灯忽明忽暗。裴硕刚运完最后一个周天,岳灵珊突然转身拍开他的手:“登徒子!你手指往哪...”话音未落却愣住——他右手分明规规矩矩按在命门穴,左手则悬在半空捏着块桂花糕。
“小师妹以为我要做什么?”裴硕挑眉,故意将糕点在她鼻尖前晃了晃,“我家盈盈说你爱吃甜的。”他笑得促狭,眼底却澄澈得让她羞愧。
当夜岳灵珊辗转难眠,忽听隔壁传来任盈盈的娇嗔:“你故意戏弄她!”接着是裴硕低笑:“不过是个没开窍的小丫头...虽然脑子没开窍,那婀娜的身材可...”
“不要脸...你再说...”
木榻吱嘎声里,她死死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既恨这登徒子轻浮,更恼自己竟拿他与大师兄比较。
晨起时她故意将药碗砸在裴硕脚边,却见他弯腰拾起碎片:“比起令狐冲...”他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她初见时的绣春刀,“我至少不会让姑娘家,孤身远赴福州府独自面对余沧海。”
岳灵珊如遭雷击。直到官船靠岸,她仍记得说这话时,裴硕飞鱼服肩头的银蟒在朝阳下森然欲活——像极了大师兄醉眼朦胧时,永远够不到的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