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府城墙渐次亮起灯火。
裴硕一行人风尘仆仆,在丹青生的引路下,悄然抵达一处僻静的三进院落。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只见一株遮天蔽日的老榕树盘踞院中,粗壮的根须虬结,攀附在斑驳的白墙黛瓦之上。
丹青生早已安排妥当,众人无声息地安顿下来。
裴硕径直登上二楼轩窗,目光如鹰隼般投向不远处的福威镖局。
从这里望去,恰好能将镖局宽阔的练武场尽收眼底。
他沉声吩咐侍立在旁的丹青生与黑白子:
“明日一早,你二人便去镖局斜对面的茶楼蹲守,茶水点心尽可享用,但眼睛须臾不离镖局大门,尤其是总镖头林震南的动向,给我盯紧了。”
裴硕带着任盈盈步出院门,混入南后街喧闹的人流。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裴硕看似闲适,实则眼观六路。
他在一家绸缎庄前驻足,亲自为任盈盈挑选了一条湘妃色的素雅襦裙,又在一间首饰铺里拣了一支精巧的累丝金凤钗。
任盈盈面无表情地任他摆布,只在裴硕执意要为她描眉、结果画得歪歪扭扭时,才忍无可忍地抬手拧了一下他的耳朵,引得裴硕低笑。
他随即又塞了一颗糖渍梅子到她唇边,任盈盈蹙眉别开脸,却被他轻巧地捏住下巴,只得含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茶楼里丹青生凭栏而坐,一壶上好的铁观音在手。
他很快注意到镖局门口晃荡着七八个头缠青色布帕、操着浓重川音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行走间步伐轻快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还有几个货郎散布在四周,竹筐里青城山特产的黄连药香扑鼻,担子下却露出半截缠麻布的剑柄。
丹青生心头一凛:青城派的人果然来了。
另一边,黑白子从客栈后院的茅厕翻窗而出,腋下夹着刚偷来的登记簿。
他蹲在墙角蘸唾沫翻页,突然僵住,七八天来竟有二十余位“峨眉药材商”入住,字迹却都是同一人誊写。
最骇人的是今晨新增的潦草墨迹:「余观主亲至,甲字房三间留窗」。
余沧海竟亲自到了福州!
与此同时,行走在街上的任盈盈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街角几个穿着不起眼芒鞋的汉子,看似寻常脚夫,但他们束腿的方式和本地人大不相同。
任盈盈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裴硕的衣袖。
裴硕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道:
“青城派和西厂倾巢出动,怕是冲着林远图的《辟邪剑谱》来的。”
任盈盈突然掐他手背:“你早知道?”帷帽黑纱下眸光如刀。
她想起昨夜这厮非要教她川话的“巴适得很”,原来竟是早有预谋!
“水太浑了,得把鱼惊出来才好看清。”
三进小院的老榕树下,“青城派的人,午后就围住了整个镖局,许进不许出。”黑白子用棋子摆出青城派暗桩。
“余沧海想当黄雀?今夜咱们先放火惊蛇!”
子时更鼓刚过,福威镖局马厩方向骤然窜起三尺高的幽蓝火焰!
这火焰来得诡异迅猛,仿佛泼了火油,瞬间将堆积的草料和木梁吞噬,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云霄,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鬼域。
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惊得厩中马匹嘶鸣狂躁,蹄声杂乱地撞击着围栏。
刹那间,寂静被彻底撕碎!
几乎就在火光冲天的同一刻,潜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被这突兀的变故点燃。
最先暴起的,是早已按捺不住的青城派弟子。
二十余条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福威镖局隔壁客栈敞开的窗口破窗而出,
他们身形矫健,头缠青帕,手持闪烁着寒光的松纹长剑,目标明确地直扑火场方向,显然是怀疑有人抢先下手抢夺剑谱。
然而,就在他们堪堪落地,足尖点向镖局院墙的瞬间,另一拨人马也几乎同时扑至!
这群人身着便于隐匿的深色劲装,动作迅捷如狸猫,正是伺机而动的西厂番子。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本已带人摸到镖局祠堂门口,正用特制的钩锁悄无声息地撬着那沉重的铜锁,岂料马厩突生大火,紧接着青城派便大张旗鼓地杀到。
番子头目心中暗骂,以为是青城派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故意搅局,眼见对方剑锋已至,再也无法隐藏。
“龟儿子敢抢食?!”为首的青城派疤脸汉子怒目圆睁,借着下扑之势,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手中松纹剑化作一道青色匹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毒蛇般直刺那番子头目的咽喉!
这一剑“青城叠翠”,狠辣刁钻,凝聚了十成功力。
番子头目反应亦是极快,他毕竟是西厂千挑万选的高手。
闻得风声,他猛地拧身,放弃了手中钩锁,腰畔一抹寒光已然出鞘,竟是一柄细窄奇诡的软剑!
剑身如灵蛇般抖动,“嗤”地一声缠向疤脸汉子的松纹剑,试图以柔克刚卸去力道。
火星在双剑交击处迸射!
乒乒乓乓!混战瞬间爆发!
青城派弟子仗着人多势众,剑法狠厉,招招不离番子们要害。
松纹剑或刺或劈,剑光霍霍,组成一片青蒙蒙的剑网,将“青字九打”的阴狠展现得淋漓尽致。
西厂番子们则显示出训练有素的配合,他们身形飘忽,软剑如同毒蛇吐信,专攻下三路和关节,更时不时甩出袖箭、铁蒺藜等阴毒暗器,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撞击的刺耳金铁交鸣声瞬间盖过了马匹的嘶鸣和火焰的噼啪声。
一个青城弟子被软剑划过大腿,鲜血狂喷,踉跄后退撞翻了燃烧的草料堆;一名番子则被两柄松纹剑同时刺穿肩胛,惨嚎着倒地。
就在两拨人在火光与浓烟交织的混乱院中杀得难解难分,血花四溅之时,
裴硕搂着任盈盈,悄无声息地落在供奉着林远图牌位的祠堂飞檐之上。
下方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他却视若无睹,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低头在任盈盈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瞧,狗咬狗,好不热闹。”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咔嚓!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祠堂内部隐约传来。
紧接着,祠堂正中央供奉香案前的一块厚重青石板地砖,竟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
两条人影带着尘土,略显狼狈地从中钻出,
正是惊魂未定的总镖头林震南和他的宝贝儿子林平之!
林平之年轻的脸庞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惨白如纸,写满了恐惧与茫然,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薄云,清晰地照亮了他惊惶失措的表情。
裴硕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等余沧海这老乌龟露头。”
然而,就在这瞬息万变的关头,裴硕搂在任盈盈腰肢上的指尖猛地一紧!
他倏然眯起眼,目光如电般射向更高处。
浓重的夜色和翻滚的烟雾几乎完美地掩盖了那里的存在,但裴硕超卓的目力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轮廓异动。
那是两道紧贴瓦面的黑影,几乎与屋脊融为一体。
其中一人身形异常婀娜,夜风掠过,紧贴身体的夜行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显然是个女子。
“有意思。”裴硕的唇几乎再次贴上怀中佳人的耳廓,北冥真气将声音凝成一线,精准送入任盈盈耳中,带着一丝玩味,
“房顶那对野鸳鸯,倒比底下这群蠢货的戏码好看多了。这趟浑水,果然够深。”
任盈盈黑纱下的眸子骤然收缩,她凝神望去,也捕捉到了那两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影,反驳道:
“什么野鸳鸯,说的那么难听。没见那女子旁边趴着的是个身形干瘪、灰白头发的老头么?”
这两人的潜伏功夫极高,若非裴硕提醒,连她都险些忽略。
“不管是什么来路……”裴硕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而危险的光芒,
“不如让这潭水更浑些,热闹些才看得清楚!”话音未落,他手中一直把玩着的绣春刀刀鞘,看似随意地向下一顿,精准地敲击在脚下的三片屋瓦接缝处。
啪!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混乱的喊杀声中并不算响亮,但三片碎瓦顺着陡峭的屋顶斜坡滚落下去,接连撞击在下面的瓦片上,发出一连串清晰的“哗啦”声响!
下方混战的青城派弟子和西厂番子闻声俱是一惊,攻势不由得一缓,纷纷警惕地抬头望向祠堂屋顶。
蛰伏在榕树浓密树冠中的余沧海,道袍也在树梢猛地一晃,旋即又隐入黑暗。
而最直接受到惊吓的,正是脊兽后卧伏的那两道黑影!
两道黑影瞬间如受惊的夜枭,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藏身处弹射而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
他们没有丝毫恋战或查看的意图,仿佛早就规划好了退路,默契地一左一右,以惊人的速度向截然不同的方向疾掠而去,身法飘忽,显然轻功造诣不凡!
“跟紧那个水蛇腰!别让她溜了!”裴硕反应极快,他屈指一弹,一粒裹着蜜饯的蜡丸如同暗器般悄无声息地射入正躲在院墙阴影下观望的黑白子后颈衣领里。
黑白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
他深吸一口气,施展出毕生最快的轻功,朝着那个曲线婀娜、向城北方向疾驰的黑影拼命追去。
一路上为防追丢,他袖中暗藏的磁石棋子沿途不着痕迹地弹出,在月光偶尔照耀到的石板路或墙角留下几乎不可见的荧光印记。
混乱中,林震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屋顶异动和黑影吸引的瞬间,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林平之,像受惊的老鼠般,手脚并用地迅速缩回了那个刚刚爬出来的密道入口,
青石板再次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翌日拂晓,裴硕把玩着任盈盈的发梢,听黑白子跪在屏风外禀报:
“那两人绕来绕去,最后一路向北钻进了‘蔡记酒铺’。”
“盈盈,中午吃饭的地方来了。”他指了指城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俩继续盯着镖局,青城派受了惊,今日应该不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