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皮笑肉不笑的从身旁侧几上端起一个托盘,送到二人面前,黑色木质托盘里盛着四条巴掌长红纸封起来的圆柱。
“既然两位先生无意逗留,在下不好勉强。老爷特意吩咐我准备了两百大洋,酬谢唐先生,还请先生笑纳。”
说完,管家腰身微曲,伸臂将托盘向二人身前一送。
唐伯仁急忙用手推开,耐住好奇稍稍向后退了一步。
“管家客气了。我救林姑娘只是出于道义,并没有其他想法。”
管家双臂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直起腰身昂首鼻视道:
“唐先生,路见不平也好,心有爱慕也罢,您怎么想都不重要,我家老爷只希望此事就此了结!
“大头兵就是大头兵,你就算上过了军校也只是填线的炮灰,不要妄想攀我家小姐的高枝!”
唐伯仁猛地攥紧了拳头,后脑勺的包突突地跳着疼。
他死死盯着管家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两百大洋,这价码不低了!唐先生不如收了这些钱,全了这番恩义!”
管家轻哼一声,恍若未觉,嘴里继续说着:
“先生结业归去,有了这钱打点,官也能大一点,爬的快一点,上了战场或许能多活几天!”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汤升鸣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就要发作。
唐伯仁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管家,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平静。
“管家的好意,我记下了,”唐伯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也请替我转告林先生,来日方长,这份恩义我们慢慢算。”
说完,他拉着一脸错愕的汤升鸣,骂骂咧咧地走进院子里那片耀眼的阳光中。
管家见两人转身就走,愣了一下,放下托盘跟在两人身后。
在花园一样的庭院里绕了一阵,管家终于将两人押到大门,撇着嘴站在门口目视着两人的背影。
没走出几步,汤升鸣突然哈哈大笑:
“真是没想到,我汤升鸣也会有被看轻的时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回头老子整不死你这个狗屁林家,我跟你家狗姓。”
身后不远处的管家再也顾不上所谓的礼节,摔门而归。
返回庭院中的管家两手搓来搓去,脸上那点傲气渐渐转为不安,他旋即转身走出后门,叫了辆黄包车。
身后传来管家摔门的闷响,唐伯仁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哔了狗了,劳资这身衣服就那么不长门面?居然被个小喽啰欺负到了脸上......”
“该!”
汤升鸣幸灾乐祸道。
几分钟后,两人终于走出巷道,来到大街上,这个时代的气息向他扑面而来。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城市,骑楼下的商铺外,西装与长衫擦肩而过,电线杆上“打倒帝国主义”的标语被太阳晒得有些卷边。
前世,他只在电影里见过这些。
现在,咸鱼混合着药材的苦腥味,却真实的涌入他的鼻腔。
“走啊,站在那里发什么愣?”汤升鸣见唐伯仁楞站在那里,返身拍了下他的肩膀:“怎么,心里放不下林姑娘?”
“啊,那姑娘姓林?”
“神特么姓林!”汤升鸣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道:“你刚出来的是林府,她爹姓林,你猜她姓什么!”
唐伯仁神情呆愣,呼吸为之一窒。
自己下意识说出来的什么玩意,唐伯仁赶紧抬手摸了摸头,干笑两声,略作掩饰。
“哟哟,这事可真稀罕!”
汤升鸣拍着唐伯仁肩膀,戏谑笑道:“伯仁啊,你终于长大了,懂得拱白菜了。”
他边说边抹了两下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以往汤升鸣带唐伯仁去舞厅玩,唐伯仁像个不开窍的顽石,只会傻坐着。
唐伯仁摆了摆手,假装不在意道:“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小伙子,逃避是没有用滴!
“林姑娘若是对你有意,早上就亲自等着感谢你了!
“他爹也没看上你,难道你没发现?”
汤升鸣妙语连珠一剑三连,剑剑直戳唐伯仁心窝子。
他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能说出来这么冰冷的话。
唐伯仁就很无语,三十多度的天气配上冰心窝子的话,你人还怪好的嘞!
他双手双手合十乞求道:“哥!亲哥!别说了!饿了……”
唐伯仁撇撇嘴,心里窝火又憋屈,明明是做了件好事,却被人阴阳怪气一顿骂。
微风拂过,两人身边传来一股风油精炒排骨的独特味道。
哕(yuě)!
呕~
两人被这股味道熏的一阵干呕,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这股味道,一时竟忘了刚才的不快。
唐伯仁心也渐渐沉了下来,汤升鸣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他哥是不会让他俩上阵带头冲锋的。
前世人生蝇营狗苟三十多年,恍恍惚惚已是隔世,万幸人生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要不要......
可是战场终究是要死人的,自己有迎接死亡的勇气吗?有杀人的觉悟吗?
他从兜里摸出来一枚银元放在大拇指上,银元一面雕刻着中山像,刻有中华民国和开国纪念币的字样,另一面是汉字壹元。
如果是中山像,那就是中山先生忽悠着你,如果是壹元,那就对不起了......
唐伯仁拇指发力,银元带着一声清凉柔和的清鸣,快速旋转着飞入半空。
还不等他伸开手掌接住下落的银币,眼前一道身影划过。
“啪。”
汤升鸣伸出手臂一把攥住了那枚飞舞的银元。
“大早上就有钱捡,开心~”
神踏马的有钱捡!
唐伯仁翻了个白眼,眸中神色却越来越坚定。
算了,来都来了......
一名剃了光头的壮实黄包车夫看着巷口挥手的两人,踢了踢旁边短发清瘦同伴,拉起车跟着他向那边跑去。
“两位大爷叫车?您要去哪?”
两人干呕的功夫,两名黄包车夫跑到巷口停在两人身前搭话,光头男人连忙拿下搭在车把上毛巾擦了擦车座,点头哈腰。
光头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见两人还在犯恶心,他解释道:
“两位先生,这股味道是糖胶树开花的味道,有些人家种在巷口,用来驱赶叫花子的清道树。这树一开花,周围乞丐都会躲远远的。”
唐伯仁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两名黄包车夫是冲他俩来的,把挥手驱赶味道当叫车了?
“车?啊!火车!!”
提起车,唐伯仁突然想起来,他们应该今天乘火车去江夏前线。
他连忙开口问道:“咱们现在还赶得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