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陆星野本来是睡着的。他侧躺在床的右边,后背对着沈知予,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边耳朵。沈知予睡在另一边,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像谁在空房间里敲了一下小鼓。咕噜噜——一声,拖得长长的,余音还在腹腔里滚了半圈才消散。
陆星野没醒。他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腿蜷得更紧了些,试图用姿势安抚那阵空荡荡的饥饿感。
过了不到两分钟,又一声,比刚才更响,还带着一点微弱的痛意,像是胃壁在互相摩擦,空空地提醒他——你今天晚饭吃少了。
陆星野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半梦半醒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胃。扁的。瘪的。确实没吃饱。
晚饭沈知予做了红烧排骨和蒜蓉油麦菜,他吃了两碗饭,但排骨啃得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夹菜,当时觉得够了,现在胃里却像被人掏空了似的,又酸又空,难受得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帘缝里的夜色。外面黑漆漆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亮线,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窄窄的裂缝。
陆星野咽了一下口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冰箱里好像还有半盒昨天买的蛋挞。不对,蛋挞中午就被他吃掉了。那茶几下面的零食篮里呢?好像还有一包薯片,是上次逛超市沈知予顺手拿的,原味,没拆封。
但下一秒他就犹豫了。凌晨一点多爬起来偷吃薯片,被沈知予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他——“晚饭不好好吃,半夜起来加餐”——那张嘴,说教起来一套一套的,语气倒不凶,就是那种带着笑的、轻飘飘的调侃,偏偏最让他受不了。
饿得胃都开始发酸了,酸水往嗓子眼涌,他使劲咽了一下,舌尖都尝到一点苦味。
陆星野咬着嘴唇,侧耳听了听身后沈知予的呼吸。很均匀,很沉,甚至带着一点点微弱的鼻息声,是睡熟了的节奏。他又等了几秒,确认沈知予没有任何翻身的迹象,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慢慢地、慢慢地往床边挪。
被子底下他的动作很轻,先是把脚伸出去探到拖鞋,然后撑起上半身,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移到手臂上,像做贼一样,连床垫弹簧都没怎么响。他的脚趾碰到拖鞋时凉了一下,整个人顿了一瞬,又继续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卧室门是虚掩着的,他握住门把手,往下压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等锁舌完全缩进去才往外拉,拉出一条刚好够他侧身挤出去的缝。
客厅里更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白光,还有路由器上的小绿灯一闪一闪的。陆星野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秋天的地板有点凉,从脚心一直窜到脚踝,他缩了缩脚趾,快步走到沙发前,摸到自己的手机,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亮度,才打开外卖软件。
一打开就是首页的推荐,小龙虾、烧烤、炸鸡、螺蛳粉,琳琅满目的图片刷了一屏。他的胃又咕了一声,像在催促他快点选。他往下滑了滑,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粥店,皮蛋瘦肉粥、南瓜小米粥、香菇鸡丝粥,配着小菜和蒸饺,图片拍得暖融融的,看着就舒服。
他犹豫了一下,点进了粥店。又觉得光喝粥不够顶饿,加了一份虾饺和一份豉汁凤爪,凑够了起送价,又在备注里打字:“不要敲门,放门口就行,谢谢。”
填地址的时候他犹豫了半秒,还是填了自家的门牌号。填完他又检查了一遍备注,确认没有写“不要按门铃”之类太刻意的话,才点下了“提交订单”。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松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等着。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窗外的路灯照亮了一小片窗帘,光晕黄黄的,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陆星野把脚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外卖员接单的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商家已接单。又震了一下——骑手已到店。再过十来分钟,应该就能送到了。
他正盯着屏幕上的配送路线看,那个小图标在地图上一格一格地移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声音低低的,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鼻音,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懒洋洋的,还含着一丝没睡醒的困意。
陆星野整个人猛地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猛地回头,看到沈知予靠在卧室的门框边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宽松的家居短裤,头发乱蓬蓬的,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撮,眼睛半睁着,眼神还带着刚醒的朦胧,嘴角却已经微微勾了起来。
“你干什么!”陆星野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心脏还在嗓子眼扑通扑通地跳,“你不是睡着了吗?!”
沈知予没说话,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没揉下去,反而更翘了。他光着脚走过来,步子慢悠悠的,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陆星野缩成一团的样子,然后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沙发垫陷下去一大块,陆星野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你一掀被子我就醒了。”沈知予的声音还带着困意,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他,“动静跟小偷似的。”
陆星野一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脚上穿的确实是沈知予的拖鞋,深灰色的,比他自己的大一圈,鞋头宽宽的,他刚才光顾着轻手轻脚,确实没注意穿的是谁的。
他有点心虚地把脚往回收了收,嘴还是硬的:“那你怎么不早说。”
“想看看你大半夜起来干嘛。”沈知予打了个哈欠,眼眶都有点泛红了,困得眼泪都挤出来一点,但语气还是带着笑,“结果你偷偷摸摸在那点外卖。”
陆星野的脸一下子热了,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开始发烫。他把手机往沈知予那边递了递,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被抓包后的软:“那……那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沈知予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了一眼他已经下好的订单,又往上翻了翻菜单,加了一碗小馄饨和一份煎饺,然后又把手机递回给他。
“再加了个煎饺。”他说,声音还是困困的,带着鼻音,“馄饨分你一半。”
陆星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订单金额,沈知予加的那两样刚好凑到了满减门槛,比他自己点的还便宜了几块钱。他抿了抿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缩回沙发里,两个人并排靠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空调的风从走廊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裹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沈知予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火炉,让陆星野不自觉地往那边靠了靠。
沈知予没动,只是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垂下来,刚好落在陆星野的肩膀后面,没有碰到,但也没有移开。
陆星野拿起手机刷了刷配送进度,骑手还在路上,地图上的小图标正在慢慢地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他退出配送页面,随手点开短视频,想打发一下时间。
第一条视频是一只猫在偷吃主人的面包,面包比猫脸还大,猫叼着面包跑,面包拖在地上,弹幕全是“笑死”。陆星野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他赶紧捂住嘴,侧头看了一眼沈知予。
沈知予没看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又要睡着了。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显然听到了。
陆星野又把音量调小了一格,继续往下划。下一条是一个搞笑合辑,一只金毛跟主人吵架,主人说一句它汪一句,表情丰富得像个人,弹幕全是“这狗会骂人”。陆星野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脸都红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赶紧抿住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沈知予终于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星野正笑得眼睛弯弯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娃娃脸照得亮亮的,嘴唇抿着,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笑出了细细的鼻音,像一只偷到了小鱼干的猫。
沈知予看了两秒,没说话,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了一点。
陆星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把手机往沈知予那边递了递:“你看这只狗,它真的在跟主人吵架。”
沈知予偏过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沈知予的肩膀贴上他的,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陆星野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但他没躲,把手机举稳了让沈知予看。
视频又自动播了一遍,金毛对着主人汪汪叫,主人一开口它就闭嘴,主人一停它就继续叫,节奏卡得跟排练过似的。沈知予看完,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陆星野的肩膀传过来。
“是吧!”陆星野又往下划,划到一只边牧玩滑板的视频,“你看这个,更厉害——”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刷了十来分钟的视频。陆星野刷到什么好笑的就递过去给沈知予看,沈知予看完就笑一声或者点评一句,有时候不说话,只是轻轻哼一声表示“看到了”。陆星野笑点低,看到猫摔跤都能笑半天,笑声从最初的压抑变成后来的放飞,鹅叫一样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笑得整个人往沈知予那边倒,肩膀抵着沈知予的手臂,笑得一抖一抖的。
沈知予被他笑得也跟着笑,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光的笑,偶尔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像被陆星野的笑声传染了。
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通知——“外卖已送达,已按备注放置。”
陆星野立刻坐直了,放下手机,光着脚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隐隐透出热气,在走廊的灯光下冒着细细的白烟。
他弯腰拎起来,关上门,快步走回茶几前蹲下,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袋子上的结。热气一下子涌出来,带着皮蛋瘦肉粥的咸香和馄饨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扑了满脸。
“好香。”陆星野吸了吸鼻子,肚子又叫了一声。
沈知予从厨房拿了两个勺子、两双筷子和两个小碟子过来,又倒了半碟醋和半碟辣椒油,摆在茶几上。他蹲下来,把馄饨碗的盖子掀开,又打开粥的盖子,把虾饺和凤爪的盒子也一一打开,摆好了,才坐到地毯上,盘起腿。
陆星野也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的两边,茶几矮矮的,刚好到胸口的高度。陆星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皮蛋瘦肉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还烫着,米粒已经煮化了,软糯绵密,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咸鲜混在一起,暖融融地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舒服得眯了一下眼睛,又舀了一勺。
沈知予夹了一个煎饺,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舀了一勺馄饨汤喝。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各吃各的,偶尔筷子碰到一起,夹到同一盒虾饺的时候,陆星野缩了一下手,沈知予就夹起来放到他碗里。
“你吃。”沈知予说,又夹了一个放到他碗里。
“你自己也吃啊。”陆星野嘴里含着半个虾饺,说话含含糊糊的。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低头把碗里的两个虾饺都吃了。
茶几上的食物慢慢见底,粥碗空了,馄饨碗里只剩一点汤,虾饺和煎饺的盒子也空了,只有凤爪还剩两块,陆星野啃不动了,放下筷子靠在沙发边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撑。”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满足的餍足,整个人往后一瘫,靠在沙发坐垫的边缘,仰头看着天花板。
沈知予把空盒子一个一个摞起来,又把碗和勺子收在一起,用塑料袋扎好,放到厨房的垃圾桶旁边,洗了手回来,看到陆星野还瘫在沙发边上,整个人像一只吃饱了就不想动的猫。
他走过去,站在陆星野面前,低头看着他。
陆星野仰着头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沈知予的下颌线格外清晰,喉结突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家居服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看了两秒,又移开视线,耳朵又热了。
沈知予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陆星野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吃饱了人容易犯困,腿也有点麻,整个人晃了晃。沈知予扶住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下次饿了叫醒我。”沈知予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别偷偷点。”
陆星野想说“我就是不想吵醒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了,咽了回去,换了一句:“那你睡得那么死,叫不醒怎么办。”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你叫一声试试。”
陆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耳朵更红了。他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被收拾干净的地面,又看了一眼站在沙发边的沈知予。
沈知予正看着他,客厅里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光,把他的人影勾勒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头发还是翘着那撮,没来得及压下去,看起来有点好笑。
陆星野忽然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卧室。
沈知予跟在后面,把客厅的灯关掉,把卧室门轻轻带上。走廊的脚步声很轻,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低微的吱呀声,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凉意,但被子底下是暖的。
陆星野钻进被窝,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知予。过了不到十秒,身后的人靠过来,手臂搭在他腰上,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搭着,手掌贴在他吃饱了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掌心温热。
过了好一会儿,陆星野听到身后的呼吸渐渐变深变慢,沈知予的手还搭在他肚子上,指尖微微蜷着,贴着那件薄薄的棉t恤。
胃里暖融融的,后背贴着沈知予的胸口,也是暖融融的。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还亮着,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安静的线。
陆星野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