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后的第五天,萧安起了个大早。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驿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晨光中渐渐浮现出轮廓,先是粗干,再是枝杈,最后是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枝梢,一层一层地从夜色里剥出来。他在井边打水洗了脸,水凉得恰到好处,不像深冬时那样刺骨,也不像夏天时那样温吞,扑在脸上时能感觉到凉意从皮肤往底下渗,渗到颧骨就停了。他喂了踏雪,把药箱重新绑好,带子系了两道扣,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上马。驿馆的掌柜端了一碗热水出来让他喝了再走,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道了谢。
今天的路他认得。再过两个时辰,就能看见那道山梁。山梁不高,但坡长,从官道上望过去像是地面隆起的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旱柳和酸枣丛。翻过那道山梁,就能看见那棵大槐树。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院墙的轮廓、灶房的屋顶、老槐树伸出院墙的枝干。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北行。踏雪的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些,蹄子落在路面上时抬得高,落得稳,像是也知道快到家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小村庄。村子不大,拢共七八户人家,屋顶上冒着炊烟,烟细细的,从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被风吹散。村口有一条土路通向里面,路边的篱笆上爬着一丛干枯的藤蔓,还没有发芽,藤条缠在篱笆桩上,缠得紧,有几处已经勒进了木头里。他在村口勒了一下马,没有进去,但放慢了速度。路边蹲着一个老人,正在把一捆干柴往院子里拖。柴捆不大,但老人拖得费劲,藤条勒着他的手掌,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把柴捆往前提一提,再歇一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确认地上的石头不会绊到自己,脚抬起来,在路面上点一下,觉得稳了才踩实。萧安没有停下来,但踏雪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老人的目光扫过鞍侧的药箱,在箱面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继续拖那捆柴。萧安走出十几步远,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把柴拖到了院门口,正弯腰解藤条。
他继续往前走,马匹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一队驮货的骡子从对面过来,骡背上驮着布匹和盐包,赶骡的人甩着鞭子,鞭梢在空中响了一声,骡子的耳朵齐齐转了转,步子没乱。路边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蹲在炉子旁边翻饼,翻一个就用铁夹子敲一下炉沿,铛的一声。还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的空地上追着跑,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根风车,风车转得看不清叶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彩圈。他骑着踏雪穿过这些声音,没有刻意记住哪一张脸,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渐远的背影。路的尽头才是他要到的地方。他夹了一下马腹,踏雪加快了步伐,蹄声从慢四拍变成了快四拍,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得急了。
午时前后,他远远看见了那道山梁。他勒住马,坐在马背上停了一会儿。山梁的轮廓和记忆里一样,只是在春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冬天柔和了一些,坡上的旱柳泛着青,从梁脚到梁脊铺过去,把原本灰褐色的坡面染了一层薄绿。他看了几息,没有停留太久,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沿着下坡的路继续走。坡路比平路颠,踏雪放慢了步子,蹄子踩在碎石上时偶尔打一下滑,但每次打滑都只是晃一下,很快就稳住了。他经过了那棵大槐树,树干比之前又粗了一些,树皮上新裂了几道纹,裂纹边缘翻着浅色的新皮。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新叶,叶子还小,卷着边,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在树下没有停,只是放慢了速度,让踏雪从那片树荫下穿过去。树荫落在地上是碎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铺在路面上,踏雪的蹄子踩过时那些光斑就晃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院墙。墙角的青苔比走的时候厚了一圈,从墙根往上爬了半尺高,绿得发暗,像是春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补那些细小的缝隙。院门虚掩着,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两指宽的缝,门缝里透出午后灶房的光,光是暖黄的,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门槛外面铺了一小条。他在门口勒住了马,没有立刻下马,坐在马背上,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听着院子里传来灰电抖翅膀的声音,扑棱扑棱的,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认出了马蹄声。他翻身下马,缰绳绕在拴马桩上,推开院门,踏进了那片他一直记得的、正在发芽的光线里。院子里的樱桃树枝条上密匝匝地鼓着芽苞,枣苗的根部还裹着干草,但顶梢的皮色已经泛了青。他把踏雪牵到马厩边,解下药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灶房门口,棉帘上那道补过的缝线还密密实实地伏在布面上,白线在灰布上一道一道排着,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个家守着门口的最后一层暖意。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