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体育馆坐落在城区边缘的一片高地上，灾变前是市里最大的全民健身中心，主馆能容纳六千人，钢架穹顶，玻璃幕墙，很气派。现在玻璃幕墙碎了一大半，穹顶的钢架还在，但覆盖在上面的膜材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但墙体没塌，地基没裂，地下车库的出入口完好无损，四周视野开阔，能提前发现从任何方向靠近的畸变生物或拾荒者。这是目前为止最理想的据点选址。
林烬把卡车倒进体育馆的地下车库入口。车库里的车早就被灾变时的冲击波推到了墙角堆成一堆废铁，但车库本身的空间还在，能停十几辆车，通风口还能用。铁屠和宁哲把入口的铁栅栏拉下来，拿铁丝拧死，只留侧面一扇小门进出。
“车库当车库用，楼上当生活区。”林烬把钥匙扔给铁屠，“一楼是篮球馆，空间够大，能搭临时医疗站和仓库。二楼是办公室和运动员休息室，房间多，一人一间。夜七你住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北，外面是悬崖坡，没有狙击点能瞄准你的窗户。苏医生住隔壁，伤员离医生近。铁屠你住楼梯口那间——”
“我给你守门。”铁屠说。
“我自己守。你住我对面，有事两把斧子一起抡。”
宁哲在篮球馆的角落里生了一堆火。燃料是拆下来的木地板和从超市搬来的固体酒精，火焰很旺，把整个球馆照得暖烘烘的。六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来，把急救箱摊开，把武器放在手边，把泡面和罐头分了一轮。
这是他们组队以来第一顿正经的饭。泡面是拿固体酒精烧的水泡的，不是干嚼的。罐装咖啡是热的，不是冰的。苏青禾给两个伤员换药缝针——宁哲右手掌心的咬伤很深，犬齿把掌骨之间的软组织贯穿了，但没伤到骨头；另一个伤员是个之前在废墟里被救下来的幸存者，腿上有一道被辐射雨水泡烂的旧伤，苏青禾花了整整一小时把腐肉清创干净，拿碘伏反复冲洗，最后缝了十二针。
“好了。”苏青禾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三天之内不要沾水，不要跑步，不要拿重物。三天以后拆线，我再看愈合情况。”
“谢谢苏医生。”
“别叫苏医生，叫青禾就行。”她把手术剪刀在酒精里涮了涮，插回急救箱的侧袋里，“末世里没有主任也没有职称，能救人就行。”
铁屠把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林烬。
“你的人齐了。接下来怎么办？”
“先升级。”林烬把面板打开，把这段时间攒的经验值全部调出来，“咱们刚才在加油站杀了三只畸变体，我又拿了150点经验，现在总共980点，够升到三级还有余。你们几个也差不多——铁屠你那边多少？”
“830。够升两级。”
“我这边620。”苏青禾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我之前一直在救人，没怎么杀怪。经验主要来自组队加成和医疗辅助——系统说我每救一个人给20点经验，这几天救了六个，加上组队分成的战斗经验，刚好够升一级。”
“我560。”风洛把猎枪拆开来清理枪管，头也不抬，“射击加成高，一枪毙命有额外奖励。系统说我上次打畸变鬣狗的第三脊椎，触发弱点暴击，多给了30%经验。”
“我480。”宁哲正在用绷带把自己右手缠紧，缠好后试了试握力，“面板说我是‘非标准战斗人员’，用工业材料当武器有熟练度加成——铁板、撬棍、钢管都算。我现在lv.2，工业武器熟练度中级。”
夜七没说话。他坐在火堆最边缘的阴影里，匕首横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摸过刃口的每一寸弧度。隔了好几秒，他才开口：“lv.3。情报搜集有额外加成——每获取一条敌方弱点情报，额外给50点经验。”
“你什么时候搜集的？”
“你们打的时候。”夜七把匕首翻了一面，“畸变鬣狗的喉咙皮比背皮薄四成。胖虎的弱点在喉咙，那只精英鬣狗也是，所有犬科畸变体都是——我蹲在暗处看了三个小时，确认了这条规律之后才开枪。”
林烬看着夜七，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其实是个学者。”
“我是杀手。”
“杀手不会蹲三个小时观察生物学规律。杀手只会等目标露破绽，然后一刀。你观察的是物种规律，不是个体破绽——这是研究人员的思维。”
夜七沉默了一瞬，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前影阁行动七组。入组之前在中科院生物物理研究所读了两年研究生，没读完，被挖走了。”他把匕首插回鞘里，“别问我读的什么专业，问就是生物力学。”
火堆旁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铁屠喷了一声：“你们这破队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没有。”林烬站起来，把面板推到所有人面前，“我们现在有一个考古博士、一个佣兵队长、一个急诊科主任、一个生物物理研究生转行杀手、一个射击冠军、一个化工厂工艺员。全员前专业人员。在神谕系统的评估里我们的潜力值排372号文明的前百分之二。面板——开始升级。”
【确认升级。】
【编号No.372-8732，玩家林烬，当前等级Lv.1→Lv.3。】
【获得自由属性点：10点。】
【解锁主动技能槽：1个（请在选定职业方向后获取对应技能）。】
【越级击杀奖励：额外获得1点精神属性。】
【当前属性——力量：8→10，敏捷：6→8，体质：7→10，精神：19→22（越级奖励+1+升级自然增长+2）。】
【现实反馈更新：凡境3级体质反馈累计1.5%，当前现实体质≈1.15倍普通人平均值。】
“精神22。”铁屠盯着林烬面板上的那个数字，“你一个三级的人，精神属性是普通成年人的2.2倍。系统之前说你精神18的时候就已经是‘超凡’了——22是什么？”
“不知道。”林烬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感觉不到精神属性提升带来的直接变化——不像体质提升那样能感觉到呼吸更顺畅、肌肉更有力。精神属性的提升很微妙，像是某种滤镜被摘掉了：他看火堆的火焰不再只是一团火，而是能下意识地分辨出火焰的分层，内焰、外焰、焰心的温度差；他听车库里铁栅栏被风吹动的嘎吱声，能直接判断出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速大概多少；他回忆胖虎那张签到簿上的字迹，能清晰地还原出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那个理货员写字的时候，纸下面垫了一张硬纸板，因为笔画在转折处有轻微的抖动。
“脑子更清楚了。”他对铁屠说，“以前脑子里全是碎片信息，现在那些碎片能自己对上。”
“那你这22点精神到底能不能用来打架？”
“能。”苏青禾替他回答了。她正把一件洗干净的病号服往背包里叠，头也不抬，“精神属性是所有技能的基础判定值。攻击类技能看力量和敏捷，治疗类、控制类、破解类技能全看精神。他是神叛者——虽然现在还没转职——神叛者的核心机制是规则篡改，需要精神判定。假如神谕系统的规则判定是20点精神抵抗，他22点就能篡改成功。低于20的人篡改会被反噬，高于20的人篡改不一定会成功——但起码有机会。”
“你怎么知道？”
“我面板上有职业分支介绍。”苏青禾把自己面板转到大家面前，“灵谕法师的六个分支里有一个是黑谕师——专精诅咒和规则解构。我虽然选了双修方向，但系统给我推送过所有分支的基础介绍。神叛者是隐藏职业，所有隐藏职业的精神需求都在18点以上。低于18点精神的人就算触发转职任务也完不成。”
林烬看着苏青禾的面板。她已经给自己选好了职业方向——圣愈黑谕双修，主动技能槽装的是圣愈系的“净化之光”，能清除辐射污染和低级诅咒，消耗精神力10点，冷却时间5分钟。第一个被动技能是黑谕系的“诅咒感知”，能自动识别半径50米内的诅咒陷阱和负面状态源头。
“我选这个不是为了打架。”苏青禾把面板收起来，继续叠衣服，“净化之光能清辐射污染。你们以后出去探路回来，不用再把腐肉挖掉了——我能直接清。诅咒感知能提前发现畸变生物的巢穴——畸变巢穴周围有辐射诅咒场，面板侦测不到的我能感觉到。”
她顿了一下。
“而且诅咒感知对辐射病毒也有效。我下一步要研发辐射病毒的解药——副本里掉的研究笔记我已经拿到两份了，再集齐三份就能推导完整的病毒序列。”
“研发解药？”宁哲从火堆对面看过来，“系统没有现成的解药吗？”
“没有。神谕系统只给净化药剂——净化药剂能清除体表的辐射污染，但清除不了已经被辐射病毒侵入细胞的深层感染。感染辐射病毒的人症状和急性放射病类似，发烧、呕吐、出血、免疫系统崩溃。区别在于辐射病毒会潜伏——潜伏期的人看起来完全正常，但一旦发作，几个小时之内就会全身器官衰竭。”苏青禾把最后一叠绷带收进急救箱，“我灾变之前在急诊室接诊过三个这样的病人。他们都是被神谕力场辐射后没有立刻接入游戏的人，面板显示他们身体健康一切正常，然后第二天早上全部死了。”
“系统骗人。”
“不是骗人。”林烬把话接过去，“是系统只看得到数据。神谕系统监测的是游戏数据——血量、蓝量、经验值、等级、装备。感染辐射病毒的人是废土遗民，不在系统数据库里。他们的身体数据对神谕来说是不可见的。”
“这规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三星堆祭祀坑挖出来的骸骨。”林烬蹲下身，拿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神树图谱，“古蜀文明的青铜神树上有三层枝干，每层枝干上站一只青铜鸟，树干上缠绕一条青铜龙。学术界一直认为那是通天的祭祀法器，但我后来发现不对——那棵树上的青铜鸟和青铜龙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层之间没有差别。不是艺术风格的统一性，是复制的。它们是被某种模板批量制造出来的。”
他在树枝的根部画了一个圆圈。
“模板只复制青铜鸟和青铜龙，不复制树干。树干是桑树，是现实中存在的植物。鸟和龙是超自然的存在——它们代表的是那个时代的‘游戏系统’。桑树代表的是现实世界。系统只看得见自己复制出来的东西，看不见现实世界里的人。所以前纪元的文明覆灭之后，系统给出的报告永远是‘无幸存者’——不是没有幸存者，是幸存者不在系统的数据库里。”
火光照在地上那幅简易的神树图谱上，把木炭的黑色线条映得忽明忽暗。
六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风洛开了口。他已经把猎枪重新组装好，枪管擦得锃亮，机械瞄具校准完毕，枪托上被他刻了一排细密的标记——那是他每次开枪的记录，距离、风向、目标类型、命中位置。
“你说的这个前纪元文明，和现在这个神谕系统是同一套东西。”
“是。”
“那它们的覆灭原因也是同一个。”
“是。”
“墟界。”风洛把他从副本里捡到的一份残缺资料从怀里掏出来，那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打印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墟界”、“终末吞噬”、“前372个文明”、“火种培养皿”。
“我在航空港副本里找到的。副本boSS掉落的档案碎片，写得很模糊，但大概意思是——神谕系统不是为了统治地球，是为了培养对抗墟界的力量。地球是第373个试验品。前372个全失败了。”
林烬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最后一行能辨认的字写着：“372号文明，代号‘沧溟’，覆灭于墟界吞噬。文明守护者凌虚与神谕主脑交易，携带火种进入神谕系统，成为373号文明的‘神谕使’。373号文明，代号——未命名。”
“沧溟。”林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山海经》里的一条大河。372号文明是用中国神话命名的——神谕系统对每个文明的命名方式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372是沧溟？”
“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根系下面压着一块玉璧，玉璧上有刻文，里面出现了‘沧溟’两个字。我当时以为那是古蜀人对某条河流的称呼，现在结合你这份档案——那不是河流，是一个文明的名字。”林烬把纸还给风洛，“372号文明是沧溟，那373号就是我们。我们的文明代号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刻在某样东西上——如果我们失败了。”
“我们不会失败。”铁屠站起来，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顿，“你在地下车库蹲着不打八级boSS，跟分析论文一样分析覆灭原因，分析完了说失败是早晚的我不干。我前头那支防空洞队没了，我亏欠过。这次再亏，我跟胖虎一块回家带朵朵。”
他把那个烂掉的半截签到簿扯了一小条，丢进火里。
苏青禾把手术剪刀往急救箱里一插，“你肋骨没好。刚才搬泡面使力把一箱把骨痂扯开了一点，你在火堆前讲神树的时候动作坐低了。躺直。”
林烬没躺。
他把面板调出来，把攒着没分完的属性点一次分完。力量到10，敏捷到8，体质到10，精神停在22不动。他现在不是那个被畸变老鼠按在地上拿铲子砸三下才砸死的废柴了——三级凡境的数值，在普通成年人的身体素质之上加了一截，加上他本来就不是靠蛮力吃饭的人，他的武器是规则。
“你们。”他对宁哲、夜七、风洛三个人说，“属性点分了吗。”
“分了。”
“没分。”
“分了。”
“没分的现在就分。”林烬把木炭在地上写的游戏规则圈改了改，重新画成一个简单的圆，“今晚不出去。今晚睡觉。明天早上去体育馆后面的自来水厂——那里有一个小型副本，铁境2级，比胖虎好打得多。打完副本回来，你们的属性点够点技能。技能开完，我们二次进超市副本，把胖虎没吞完的那批医疗物资搬回来。”
“为什么要回去拿医疗物资。”
“因为苏医生要研发辐射病毒解药。要解药的先决条件就是大量的生物样本和实验设备。生物样本可以在副本里找，实验设备——超市里有台他没吞干净的温控离心机和一台显微镜。上次我看到了，温控离心机被压在倒塌的冷柜下面。显微镜在他仓库的最里面——他把显微镜放在一个单独的货架上，没放在地面，说明他知道这东西重要，他一直在护着那个货架。”
“那个显微镜是你以后做研究用的？”
“不是给苏医生，苏医生认药剂。给夜七。”
夜七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点到，抬头看向林烬。
“显微镜给夜七。你读生物物理没读完，但你做过实验——你知道怎么制切片。畸变生物的细胞结构和正常生物是完全不同的，被神谕力场扭曲过的细胞会有金色的数据流残留。那是神谕系统在微观测的辨识标记。你用显微镜把这批切片做成图谱，下次我们再遇到新的畸变生物，你三小时内就能出完整结构——不再需要抱着匕首蹲在三点钟方向的暗处蹲一晚。你不是杀手，你是猎人和研究员。蹲点不是你的习惯，是你没有工具。”
火堆在两人之间烧得噼啪作响。夜七仍旧垂着眼睛，但眼眶下面那道一直紧绷的线条，微微抽了一下。
“显微切片我六年没做过了。”
“手应该没忘。”
夜七把匕首放在了膝盖上，刀刃对着自己。
“我上次被人提要求，是被影阁用枪指着要求签终身合同。”
林烬听见这句话，没有马上回应。他把木炭头轻轻搁在地上。
“现在不是签合同。你要显微镜，要有单独的房间，要做切片图谱——这些东西没人能逼你，只有你自己愿做。你做了，下次我们遇到未知畸变体，我的布局就不需要再靠猜，你也不用再在阴影里蹲一整夜。你蹲一整夜不是因为习惯，是你在确认规律——一个生物物理的研究生，被逼得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去研究畸变。我不怕你累，我怕你再这么蹲下去，人全毁了。”
夜七看向林烬，那双眼眸在整个末世里一直像结了层薄冰的窗，此刻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他没说好，也没说谢谢。他只是把匕首转了一圈，插回裤腿侧兜。
“显微镜搬回来我要清理一下。你们帮我把箱子抬进来就行，调镜我自己调。”
林烬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所有人。
“都去睡。铁屠第一岗，我第二岗，宁哲第三岗。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篝火依旧在篮球馆中央劈劈啪啪烧着，把六个人裹成远近各异的剪影。
苏青禾收了手术剪走出很远，到休息室门口时回了一次头——那个叫夜七的人在灭火前掏出一小本记事本，在上面写着什么。
她没问。
她猜那大概是某种已经很久没做过的事：科研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