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紫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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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师父说我根骨清奇,转头就让我背九九乘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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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姜建军是被冻醒的。准确地说,是被冻醒之后又被楼下菜刀剁砧板的声音震醒的。纽约十二月的天亮得比姜建军的零花钱还晚,窗外黑得像是谁把锅底扣在了天上,连个缝都没留。

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被子是陈秀兰从国内带来的老棉被,棉花都睡成了片,盖在腿上像贴了两块膏药。楼下传来邦邦邦、邦邦邦的声响,节奏稳得像秒针,又像是谁在用刀背敲他脑门。他妈陈秀兰已经起来备菜了。姜建军数了数,邦邦声响了四十七下,中间歇了两秒,应该是换了一块肉。他裹被子的手又紧了一圈。

这日子没法过了。打从三天前老张住进美华楼二楼的空房间,他的苦日子就正式开了张。头一天老张说要他五点起床背经书,他以为是说着玩的。第二天老张五点钟准时出现在他门口,他以为是巧合。今天第三天,他彻底信了——这老头比他妈的闹钟还准,闹钟还能按一下再眯五分钟,老张不给你这机会。

门口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姜建军把被子往头上蒙,心里默数:一、二、三——

门开了。

姜建军。老张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咸不淡,像是泡了第三遍的茶。门没关,老张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气定神闲得像来视察的干部。

不起。

我昨天说了,五点起来背《清静经》。

你说的是明天开始姜建军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慌,今天还没开始。

老张沉默了两秒,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他走进来,先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姜建军从被角缝隙里偷瞄,看见那茶杯还是前两天超市打折买的,一块五一个,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然后老张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二、三,掀被子。

冷空气像一桶冰水从脖子灌到脚底板。姜建军嗷一嗓子弹起来蹲在床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上身只穿了件秋衣,两条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他瞪着老张,眼神里充满了被叛徒出卖的悲愤:师父!

叫爹也没用。穿衣服,下楼。

我还没吃早饭——

背完再吃。

姜建军保持蹲姿怒视了老张五秒钟。老张端着茶杯纹丝不动,眼神平和得像庙里的泥菩萨,但姜建军经过三天的观察已经掌握了核心技术——这老头儿看着慈眉善目,实际上比隔壁王阿姨家那只咬过他裤腿的狗还倔。

你这样的师父,姜建军一边从被窝里扒拉毛衣一边嘟囔,在我们学校门口是要被投诉的。李老师说了,体罚学生要写检查,还要扣工资。

老张转身往外走,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我不领工资。

姜建军把毛衣套到一半,脑袋卡在领口里闷声说:那你更该被投诉了。连工资都没有还敢这么横。

老张没理他。楼梯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人已经下去了。

姜建军三下五除二套上裤子,秋裤是陈秀兰用旧秋衣改的,裆部缝了一块碎花布,他每次穿都觉得像把窗帘穿腿上了。袜子左右脚各有一只,左脚那只脚趾头漏了个洞,他塞了塞脚趾头,决定忍了。冬天的纽约不讲究这个,能保暖就行。

他趿拉着棉拖鞋往楼下走,楼梯扶手是木头的,被油烟气熏得发亮,摸上去黏糊糊的。美华楼不大,一楼是铺面,摆了六张桌子,靠墙那张是给老张留的,上面常年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茶、一本翻得边都卷了的线装书。二楼隔了三间房,老张一间,姜建军一间,还有一间堆着杂物,里面放着两个落灰的大樟木箱子,陈秀兰说那是老张带来的,姜建军偷偷掀开看过一次,全是书,繁体字的,竖着排,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那些字看着就贵。

后厨灯火通明。灯泡上套了个红塑料罩子,光打下来暖烘烘的,灶台上一溜排开了三口锅,最大那口咕嘟咕嘟煮着高汤,蒸汽顶得锅盖吧嗒吧嗒跳。陈秀兰正站在砧板前面剁肉馅,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脖颈。她手起刀落,邦邦邦,姜建军看见砧板上的肉块已经被剁成了细茸,边上摆着一盆切好的白菜,沥干了水等着拌。

看见姜建军打哈欠下楼,陈秀兰手上动作不停,只抬头扫了他一眼:这么早?

张叔叫我。姜建军蔫头耷脑地走到靠墙那张桌子前坐下,桌面上还留着昨晚的油渍,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子脏了,桌面也没干净多少。

老张已经在桌前坐定了,面前除了标配的花生米和茶,还多了一张叠好的黄纸。他把黄纸推过来,纸面光滑,是那种专门用来写符的纸,边角裁得齐整,姜建军前两天刚被要求练了半天的撕纸要撕得直,原来是为了这个。

今天先背这个。老张的手指在黄纸上敲了敲。

姜建军接过来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墨色浓黑,笔画有力,撇捺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道——那种感觉就像你看一个人走路,明明就是迈腿,但有的人迈得就是比别人有气势。他盯着那字看了两秒,小声念出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他读完了,抬头看老张:这是什么?

《清静经》开篇第一段。今天背下来。

背下来有什么好处?

老张看着他。那种目光姜建军已经熟悉了,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带着点我就知道你要这么问的了然。老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上辈子是不是个账房先生?

我上辈子不知道,姜建军实话实说,把黄纸翻了个面看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发现没有,又翻回来,但我这辈子要帮我妈算账。昨天那四个混混一顿饭吃了四十块钱,这钱得有人记着。

后厨传来陈秀兰的声音:建军,别跟师父贫。

妈,我没贫,我说真的。姜建军转过头冲着后厨方向喊,咱家上个月流水多少来着?

陈秀兰剁肉的手停了一下——姜建军注意到了,他妈手停的间隙比昨天长了半秒——然后声音传过来: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一下。

两千三百多。

姜建军低头在心里默算起来。他数学学得不怎么样,但算钱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顺,脑子里的数字像算盘珠子一样自动排好队:房租八百,水电一百二,肉菜进货一千一,油盐酱醋算一百五,然后呢?然后他卡住了。姜建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妈,煤气费呢?

五六十吧。

那就再加六十。两千三减八百减一百二减一千一减一百五减六十——他停顿了一下,脑袋里噼里啪啦一阵响,还剩两百八。妈,咱家一个月就赚两百八?

后厨安静了。剁肉声停了,高汤咕嘟咕嘟的声音显得格外响,蒸汽把锅盖顶得跳了两下,吧嗒吧嗒。陈秀兰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肉沫,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刃上反射着红罩子灯泡的光: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的?

上个月你跟隔壁王阿姨算账的时候我听的。姜建军把黄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她说你家一个月赚三百,你说比她还少二十。那咱家就是两百八。

陈秀兰跟老张对了个眼神。老张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姜建军脑门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东西。姜建军被他盯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算错了?

没算错。老张放下茶杯,但你上个月才多大?

上个月也七岁啊,我又没过生日。

老张不说话了。他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转了个方向。

姜建军爬上椅子坐好,两条腿够不着地,在半空晃荡。他把黄纸从兜里又掏出来展开,一字一字地指着念: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师父,这句什么意思?

就是——老张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忽然停住了。他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吃瘪的表情,姜建军看得清清楚楚。老张重新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你只管背,以后自然懂。

你也不知道是吧?

后厨传来陈秀兰憋笑的声音,噗嗤一声,又赶紧压下去了,但姜建军听见了。他扭头看了看他妈的方向,陈秀兰正背对着他们剁肉,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张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两滴:知道。但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可以试试啊。万一我懂呢?

老张瞪着他。姜建军瞪着老张。四目相对了三秒,老张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伸手拈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花生米嚼完了,他又喝了口茶,然后才开口:

大道无形就是说,真正厉害的东西你看不见。就像——他想了想,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厨的方向,你妈炒菜的时候那手劲儿,你看着就是翻两下锅,但力道、角度、翻锅的时机,都有讲究。你看不见,但它管用。

姜建军想了想。他确实注意过他妈炒菜,手腕一抖,锅里的菜翻了个跟头又落回去,稳得像变魔术。有次隔壁王阿姨来借酱油,看了陈秀兰翻锅看了半分钟,说了句秀兰你这手厉害啊,陈秀兰就笑,说炒了十年了,猪都会了。但姜建军知道不是猪都会,因为他试过,端着空锅翻了一下,锅差点砸在他脚面上。

那生育天地呢?他又问。

老张又拈了一颗花生米,这次没急着嚼,捏在指尖转了转:就是说所有的东西都从这看不见的道里头生出来。包括你妈炒的菜,包括昨天那碟青椒肉丝。

也包括那四个混混?

老张愣了一下,花生米差点从指间滑脱:……理论上是的。

那这道也太不挑了。姜建军低头继续念,人家生出来是青椒肉丝,生出来是菜,生出来是天地,它倒好,生出来四个吃白食的混混。这道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老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建军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继续念。老张最终说。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姜建军念完这一句,自己先乐了,这句我知道。就是说老天爷不讲情面,该下雨下雨该打雷打雷,不管你在不在外面晾衣服。

老张看了他三秒:谁教你的?

隔壁王阿姨。她说她晾的被子被雨淋了三次,骂老天爷不长眼,我妈说老天爷本来就不长眼,长了眼就不能叫天了,得叫城管。

老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你妈说得对。

那我背完了。姜建军把黄纸合上,双手一摊,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师父,现在能吃饭了吗?

老张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在姜建军脸上扫过来扫过去,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桌上。钞票折了两折,边角都磨毛了,看着像是揣了很久。

去隔壁买两笼包子。老张说,一笼给我,一笼给你。你妈的等会儿我再给。

姜建军抓起钞票跳下椅子,棉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跑到门口又回头,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师父,你昨天不是说你有钱吗?怎么今天就掏十块?

……我昨天说的是能赚钱,不是已经赚了

那你不还是没钱吗?

老张端起茶杯。姜建军看见他捏茶杯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包子还吃不吃?

姜建军一溜烟跑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弹回来,发出哐当一声响。

唐人街的早晨来得早。七点不到,街上已经有了人。隔壁包子的老陈正在掀蒸笼,白花花的热气呼啦一下涌出来,裹着肉香、面香、葱姜的香气,在大冷天里跟一道墙似的挡在门口。姜建军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就是包子出笼那一瞬间的味道,第二好闻的是他妈炸葱油饼的味道,第三好闻的是——

建军!老陈看见他,手里的夹子在空中晃了晃,你妈又让你买包子?

我师父让买的。姜建军把十美元递过去,两笼,一笼肉的,一笼——他忽然回头看了看美华楼的招牌,老张没说吃什么的,一笼肉的,一笼三鲜的。

老陈接过钱,找零塞回姜建军手里,手脚麻利地夹了两笼包子装进塑料袋。姜建军把找零数了数,两块五,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十块减七块五等于两块五,对。他把零钱叠好塞进秋裤口袋里,跟那张黄纸放在一起,兜里鼓鼓囊囊的。

往回走的路上他迎面碰见了王阿姨。王阿姨穿着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一个装着豆腐,看见姜建军就笑了:哟,建军,这么早给你妈跑腿?

给我师父跑腿。姜建军举了举手里的包子袋,王阿姨,你被子今天还晒吗?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王阿姨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会戳人痛处。

姜建军嘿嘿一笑跑开了。美华楼门口,陈秀兰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泼,水在地上画了个扇形,热气腾腾地散开。看见姜建军回来,她侧身让了让:进去吧,外头冷。

姜建军钻进店里,把包子放在老张面前。老张没急着吃,先用手背试了试包子温度,然后才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姜建军也拿起一个,三鲜的,咬开一个小口,汤汁烫得他直哈气,但还是舍不得松嘴。

师父,他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说能赚钱,怎么赚啊?

老张咽下一口包子: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又不出去上班。

我的工作不在外面。

姜建军嚼着包子想了想:你是算命的?

老张噎了一下,喝了口茶顺下去:不是。

那是干什么的?画符卖钱?

老张看了他一眼:符不是拿来卖的。

那是拿来干什么的?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助人的。

助人收钱吗?

……收。

姜建军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舔舔手指头:那不就是卖吗?跟包子一样,人家给钱,你给东西。只不过老陈给包子,你给符。

老张看着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伸手拈了一颗花生米,没吃,在指尖转着:姜建军,你以后要是去做生意,肯定亏不了。

那是。姜建军又拿起一个包子,我跟我妈学的。我妈说买菜得挑蔫了的砍价,买肉得下午去,上午的肉贵。省下来的就是赚的。

后厨传来陈秀兰的咳嗽声。

行了别说了。姜建军低头啃包子,我妈不让在外面说她买菜的事。

老张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一声,嘴角刚弯上去就拉平了,但姜建军看见了。

他七岁,但他已经学会了观察大人脸上那些藏不住的瞬间。

吃完早饭,姜建军背上书包去上学。学校离美华楼走路七分钟,穿过两条街,过一个红绿灯。路上经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烤好的可颂,金灿灿油亮亮的。姜建军以前觉得闻着可香了,自从他妈开始做葱油饼以后,他觉得洋面包闻着都像纸。他快步走过去,没多看一眼。

学校里没什么特别的事。二年级的课对他来说一半听不懂,一半听不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3x5=15,他脑子里算的是三个五等于十五,那十个五等于五十,四十块钱四个混混平均每人吃了十块——不对那四个混混吃了四十,人均十块,但是他们还喝了四瓶汽水,汽水一瓶两块,那就是菜钱三十二,人均八块——

姜建军。

他猛地抬头。数学老师站在他面前,指着黑板:3乘以7等于多少?

21。他说。

老师愣住了:你刚才不是在走神吗?

走了,姜建军实话实说,但是听见了。

老师看了他两秒,摇摇头走开了。姜建军继续算他的账:八块钱一个人能点个青椒肉丝加一碗饭,那四个混混是不是还点了别的?他想不起来了,昨天他光顾着看老张怎么把那四个人弄出门了,老张没动手,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这桌免单,一句是下次再来我请。那四个人看着他,看了半天,走了。姜建军当时蹲在柜台后面偷看,没看明白那四个人的表情,但现在回想起来,那表情他认识——就像他看见他爸来信时他妈的表情,嘴上说又来信了,但拆信的手是抖的。

下午三点半放学。姜建军第一个冲出校门,书包带子在背上甩得啪啪响。他跑过两条街,在面包店门口差点撞到一个穿黑风衣的阿姨,说了声对不起继续跑,跑到美华楼门口刹住车,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妈!我回来了!

陈秀兰正炒第三锅菜。午市还没完全散,靠窗那桌还坐了两个穿工装的老头,桌上摆着半盘回锅肉,一人一杯啤酒慢慢喝着。陈秀兰从灶台后头探了探头:书包放好,洗手。

姜建军把书包甩在柜台后面,那个角落现在是他的专属位置,旁边还摞着老张的几本书。他洗了手跑进后厨,油烟呛得他咳了两声,但习惯了,这味儿是家的味儿。

妈,我跟你说个事。

陈秀兰一手颠锅,一手拿铲子,锅里的豆角在火苗上翻跟头。

师父今天教我画符了。

陈秀兰翻锅的动作没停,但手腕明显顿了一下:画什么?

他说叫我先练画直线。画了一上午,画了三张。

画成什么样?

姜建军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纸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像喝了二两白酒的蚯蚓在纸上办集体婚礼,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拐了弯又拐回来,总之没有一条是直的。

陈秀兰瞟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你爸写信的字。

妈你说像蚯蚓。

你爸的字也像蚯蚓。

姜建军把纸折好收回去:师父说明天教我画圈。

画圈干什么?

他说符箓是从直线和圈开始的,先把这两个画稳了,以后才能画复杂的。姜建军爬上柜台边的凳子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在柜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妈,你说师父教的东西,真能赚钱吗?

陈秀兰把炒好的豆角装盘,铲子在锅边上磕了两下,把最后一根豆角扒拉进盘子里。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你师父是好人。他教什么,你学什么。钱的事不急。

可是——

建军。

陈秀兰蹲下来。她蹲下的动作有点慢,姜建军注意到她的右腿膝盖弯的时候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姿势,跟他平视。她的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刘海黏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姜建军只在一种时候见过——她拿出他爸的信看的时候。

你才七岁。陈秀兰说,你该想的是怎么好好玩、好好读书,不是怎么赚钱。钱有妈挣。

可是你太累了。

陈秀兰愣了一下。那个愣持续了大概两秒,姜建军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那撮头发是天生的,姜建军每天早上起来都翘着,用水抹了也撑不了多久,他妈管那叫。

累就累呗。陈秀兰站起来,转身回到灶台前,背对着他,你是当儿子的,好好长大就行。妈累不累,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姜建军从凳子上跳下来,绕到她旁边,你累了我帮你捶背。你脚疼了我给你泡热水。你手裂了我给你涂护手霜——

行了行了。陈秀兰被他逗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纹,你上回给我涂护手霜,挤了半管,那管够用一个月的你一次用完了。

那我不是怕你不够用嘛。

陈秀兰把锅铲递给他:来,帮妈翻两下,别糊了。

姜建军接过锅铲,锅铲比他胳膊还长,他得两手握着才能使得上劲。他踩在小板凳上——那个小板凳是专门给他备的,上面用红漆写着两个字——使劲儿翻了两下。锅里的青菜滋滋响,热气扑了一脸,他眯着眼睛努力模仿他妈的动作,手腕一抖——菜翻起来了,但翻歪了,有两根豆角甩到了灶台上。

翻得不错。陈秀兰接过锅铲,把那两根豆角捡起来扔回锅里,第一次翻锅就能翻成这样,比你爸强。

我爸也炒过菜?

炒过。陈秀兰翻着锅,声音淡淡的,炒了一回,把厨房点了。

姜建军笑了:那他赔了多少钱?

赔了一面墙。陈秀兰把菜装盘,行了,去叫师父下来吃饭。

姜建军跑到楼梯口,仰着脖子喊:师父——吃饭了——

楼上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张叔——饭——菜——凉——了——

楼上传来木地板吱嘎的响声,然后是老张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姜建军趴在楼梯扶手上等着,看见老张从拐角走下来,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但茶杯已经换了——早上那个印牡丹的换成了一个青瓷小杯,杯壁薄得透光。

师父你换杯子了?

哪来的?

老张从他身边经过,声音轻飘飘的:何伯庸送的。

何伯庸是谁?

明天你就知道了。老张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下午两点,午市终于散了。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桌上剩了半碟花生米和两根啃干净的鸡骨头。陈秀兰收拾桌子擦地,姜建军帮忙把凳子翻到桌面上,方便她拖地。

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葱油饼。

中午不是刚吃过?

中午是中午的,晚上是晚上的。

陈秀兰叹了口气,拖把拄在地上看了他一眼:你这肚子是不是有个无底洞?

有两个。姜建军比了个二,一个装饭,一个装葱油饼。

老张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前,面前照例是一碟花生米、一壶茶。姜建军看了一中午,发现老张吃花生米的量非常稳定——每次两碟,一碟大概三四十颗,一壶茶喝完了人就走了。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肉。姜建军琢磨着这老头儿是不是属羊的,但他没敢问。

现在店里安静下来了。高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姜建军搬了凳子坐到老张对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繁体竖排,书页泛黄,边角被翻得毛了边。

今天背八卦。老张磕了一颗花生米,嘎嘣一声,嚼了三下咽了。

姜建军凑过去看那本书,上面画着八组符号,每组三根线,有的断了有的连着。他数了数,每组三根,一共八组,三八二十四根线。他认字认得不多,但符号倒是能记住,看了两遍就把八个卦名记住了——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但老张让他背的不是名,是,就是那三根线的长法。

师父。

你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学完马上能赚钱的东西?

老张把花生米嚼完,喝了口茶,然后把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才开口:你才学了两天。

两天也可以学一点有用的啊。姜建军掰着手指数,你让我背《清静经》,我背了。让我画直线,我画了。让我背八卦——

八卦有用。

有什么用?

老张想了想,把书翻到画着图的那一页,指着乾卦的符号说:你看这个,三条实线,代表天。天是刚健的,往上走的。以后你看人,脸型方正的、走路带风的、说话声音大的,多半是乾卦的人。

姜建军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三条线,长得一模一样:就因为三条线?

不光是三条线。这个卦代表的是一种气质。老张又指了个离卦,中间是虚线两边是实线,你看这个,像不像火?两边烧着,中间是空的。火性急,一点就着。脾气暴躁的人多属离卦。

那我妈是什么?

你妈?老张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陈秀兰正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碟子碰碟子叮当响。你妈是——他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你妈是灶。

火上面压着一口锅。火该旺的时候旺,但菜不会糊。稳。

姜建军琢磨了一会儿。他想起他妈翻锅的时候,火苗窜得老高,但菜翻起来落回去,一切都在她手底下。该急的时候急,该慢的时候慢,锅里的菜从来没糊过。那我爸呢?

你爸我没见过。

他写信回来说他在国外,那边很热,但是他每天穿西装。

老张端起茶杯:那你爸就是冰箱里放着的西装。冷,但表面整齐。

姜建军笑了,笑得凳子往后翘起来,他赶紧抓住桌沿稳住:那我是啥?

老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姜建军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老张开口了:你是一把刀。

还没开刃。但以后会很快。老张把花生米碟子推过来,吃吧。吃完接着画圈。

姜建军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花生米是五香的,老张自己炒的,火候刚好,盐放得不多不少。嚼着嚼着他忽然说:师父,你是不是其实挺会看人的?

还行。

那你看看今天中午来吃饭那个白头发爷爷。穿黑衣服那个。

老张的筷子停了一下,在半空中顿了半秒才夹起一颗花生米:哪个?

就那个。坐角落的。点了三个菜——醋溜白菜、宫保鸡丁、番茄蛋汤——吃了两口就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五十块钱在桌上。我妈追出去找他钱,他没要。

老张转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桌上碗碟还没收,陈秀兰正在往托盘上摞。那三个菜确实没怎么动,醋溜白菜少了三筷子,宫保鸡丁的花生米被扒拉了两颗,番茄蛋汤连勺子都没湿。

那个人,姓何。

姜建军手里的花生米差点掉了:你怎么知道?

他左手腕戴的那串佛珠。老张的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茶杯,老料小叶紫檀,包浆至少四十年。你看那个珠子的光泽,油润发亮但不是上油的,是盘出来的,至少得三四十年才能盘成那样。不是普通人。

姜建军瞪大眼睛回想了一下。他确实注意过那串佛珠,因为那个爷爷坐下来的时候左手搁在桌上,珠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的一声。珠子的颜色很深,暗红色,像他妈的枣木擀面杖用了十年的颜色。师父你会鉴宝?

老张喝了口茶,茶叶在杯底打了个旋:你何伯庸何师父才是专门鉴宝的。今天早上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下午过来看我,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看看你。

姜建军手里的花生米终于掉了一颗,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看我?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看我干嘛?

老张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说,你何师父是香港最有名的古董商之一。他这趟来纽约,专门来找你。

找我干嘛?

收你当徒弟。

姜建军愣住了。他手里还攥着几颗花生米,忘了嚼。他看了看老张,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又看回老张:师父,你都还没教完我,就有人来抢了?

老张笑了。这是他收徒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明显,嘴角整条弯上去,眼角的褶子都攒到一起了。那个笑容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他收住了,但眼睛里还留着笑意的余温。

姜建军,你以为我是干吗的?我就是个牵头人。教你阵法和符箓,带你入门。但鉴宝你得跟何伯庸学,中医你得跟朱秉璋学。一个人学不完所有东西,你得找最好的人教。

那我以后还得拜几个师父?

加上我,三个。一个教你看阵,一个教你看物,一个教你看病。

姜建军数了数,掰着手指头:三个师父。那我每天要学三样东西?

那我还上不上学了?

上。放学之后学。

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时间表:早上上学,下午放学,吃完晚饭学阵,然后学鉴宝,然后学医——不对,三个师父总不能同时教。师父,那我晚上几点睡觉?

该几点睡几点睡。

可是三个师父,一人教一个小时就是三个小时。我五点放学,吃饭吃到六点,学到九点,还得写作业——

老张看着他:写作业的时候可以背书。

背什么书?

该背的书。

姜建军瞪着他:你这叫剥削童工。

老张又磕了一颗花生米:那你说怎么办?

姜建军想了想:能不能把上课时间安排在周末?

你周末干什么?

玩什么?

跟隔壁小明打弹珠、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去码头看船——

那些以后再看。老张打断他,船跑不了,码头也跑不了。学东西的时间过了就没了。

姜建军还想辩,但老张的眼神告诉他这事没商量。他换了个方向:那我妈呢?她还得给我做饭。

你学完了帮她洗碗。

……你安排得还挺好。

那是。老张又磕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你以为我为什么住美华楼二楼?走路五分钟到你学校,下楼就是你妈做的饭,出门左转就是何伯庸住的酒店。动线我都算过了,一分一秒不浪费。

姜建军看着他,这个穿着灰中山装、天天喝茶吃花生米的瘦老头,坐在美华楼油腻腻的桌子前面,嘴里嚼着五香花生米,但眼神像在下一盘下了一辈子的棋。师父,你是不是早就把这一切算好了?

老张嚼着花生米,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在杯里上下浮动。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那碟花生米上,照在摊开的《易经》上,照在老张灰扑扑的袖口上。姜建军看见他的袖口磨得发白,线头都散开了,但他的手很稳,端茶杯的手一点不抖。

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了。美华楼亮起灯,招牌上的字霓虹管闪了两下,亮起来,红彤彤的。姜建军趴在柜台上写作业,语文作业是抄三遍课文,他抄得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字跟字之间勾勾搭搭。

门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走得慢,一步一顿的,很稳。然后美华楼的门被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冬天干冷干冷的空气。

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老人走进来。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左边那绺用发油抿得服服帖帖。身形清瘦,背挺得笔直,左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从六张桌子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靠墙那张桌上。

老张。何伯庸笑着说。那笑容很开,露着牙,眼睛弯起来,跟中午那个沉闷坐在角落里的人判若两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孩?

姜建军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到老张旁边。他发现何伯庸走路的时候佛珠不响,但停下来的时候珠子会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的一声。他的手也很稳,端着一杯茶稳稳当当走过来——姜建军这才注意到他自己端了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纸杯,盖着盖儿——一滴都没洒。

你就是建军?何伯庸蹲下来,他蹲的动作比陈秀兰利索,膝盖弯下去不带停顿,蹲稳了,跟姜建军平视,你师父说你会算账,还会看人。

姜建军点头:会一点。

何伯庸把纸杯放在桌上,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放在桌上。青铜的,绿锈斑斑,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像一群小虫子排着队绕圈。姜建军凑过去看了看,小鼎有三条腿,肚子圆鼓鼓的,鼎口沿上还有一圈凸起来的纹路。

你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姜建军没急着答。他又凑近了一点,鼻子都快贴上去了。鼎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不知道——他对青铜器唯一的了解是历史书上商周那章有一张司母戊鼎的黑白照片——但他看见了何伯庸的左手。那只手搁在桌上,佛珠挂在腕上,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着最亮的那颗珠子,一下,两下,三下。

这人紧张。

他眯着眼睛又看了看何伯庸的脸。跟他中午看见的一样,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但鼻翼两侧有很淡的汗光,在灯光下面反着一点亮。

何爷爷。姜建军直起身子,看着何伯庸的眼睛,你这东西是你早上在地摊上买的吧?十块钱?

何伯庸的手顿住了。那颗珠子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转了。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敞亮得像敲了一口钟,整个美华楼都跟着震了震。他拍着老张的肩膀,拍得老张身子往旁边歪了歪:老张,你这徒弟是神仙托生的吧?

老张端起茶杯,面无表情:我说了,他看人比看物准。

何伯庸把青铜小鼎往姜建军面前推了推:送你了。以后跟着我学鉴宝,第一个规矩——看东西先看人。你刚才就做对了。

姜建军接过小鼎,翻过来看了看底,底上光溜溜的,什么款也没有。他又翻回去放好,看了看何伯庸:何爷爷,这东西是真的假的?

假的。何伯庸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老张给他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张已经多备了个杯子,北宋的型,战国的锈,上周的做旧。我拿它试你三十年了——不对,三十年来试了一百多个徒弟,只有两个说它是假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一个现在还跟着我。一个——何伯庸喝了口茶,目光飘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老张,你那个师兄朱秉璋,当年也是这么过的。

老张哼了一声:他当年看走眼了,说是真的。被我笑到现在。二十年了,每次喝酒我都提这事。

姜建军把青铜小鼎揣进口袋。小鼎不大,揣进去鼓起来一个小包,他拍了拍,挺结实。何爷爷,他说,那咱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何伯庸看了看老张,又看了看姜建军。他这次打量姜建军的时间比刚才长,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那个刚被陈秀兰按下去又翘起来的上。

明天早上,你放学之后,我在这等你。何伯庸伸手揉了揉姜建军的脑袋,手掌温暖干燥,我先教你认宋代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先把名字背下来。

背下来有什么好处?

何伯庸一愣。他转头看向老张,老张面无表情地磕着花生米,嘎嘣嘎嘣嚼了三下,咽下去,不紧不慢地说:他每个师父都得问这一句。习惯就好。

何伯庸回过头来看着姜建军。他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兴味。那种目光姜建军在他妈脸上见过——陈秀兰第一次看他算对一笔账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背下来以后,何伯庸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就能分清楚哪个碗值一套房、哪个碗值一碗阳春面。

姜建军的眼睛亮了。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亮了一下,那种亮是装不出来的。那我背。

陈秀兰从后厨端出来一碟葱油饼。刚出锅的,两面金黄,油亮亮的,葱花嵌在面里,香气大摇大摆地穿过整个店堂往门口走,走到半路又被何伯庸吸进鼻子里去了。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看了看何伯庸,又看了看老张,目光最后落在姜建军鼓鼓囊囊的口袋上。

建军,你明天开始可真忙了。

忙点好。姜建军拿起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大口,烫得他嘴都合不拢了,一边哈气一边说,忙了就能多认几个碗。多认几个碗就能帮你买鞋。

陈秀兰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穿了,左脚大拇指的位置已经能看到袜子。那双鞋她穿了三年,姜建军记得他六岁生日那天他妈穿着这双鞋带他去公园,回来的时候左脚鞋底粘了一块口香糖,她抠了半天没抠掉,后来口香糖自己掉了,但鞋底也跟着掉了一块。

她没说话。她弯下腰把葱油饼碟子往姜建军面前推了推,说:你先把自己养胖再说吧。多吃点。

然后她转身回了后厨。姜建军看见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左脚的鞋底不平。

窗外,唐人街的灯亮起来了。美华楼正对着的那条街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过年的装饰提前了一个月就挂上了,红彤彤的光映在玻璃窗上,映在六张空桌子上,映在老张的花生米碟子上。美华楼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字的霓虹灯管闪了闪,暗了半秒又亮了,稳住了。

姜建军坐在三个大人中间。左边是老张,右边是何伯庸,对面是空椅子——但他妈刚才坐过的位置还有余温。他嚼着葱油饼,饼皮酥脆,咬下去咔哧一声,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兜里揣着一个假青铜鼎,脖子上挂着一道护身符——老张昨天画的,折成三角,红线穿着,说戴着,别摘。护身符贴着他胸口,纸的边角微微硌着皮肤。

他七岁。有仨师父。有三门课。

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挺忙的。

何伯庸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姜建军听不太懂的话。什么今年秋拍有几件好东西苏富比那边的人联系我了老张你的符最近有消息吗。姜建军一边吃葱油饼一边竖着耳朵听,有些词他记住了,有些词从他耳朵里穿过去又穿出来了。他注意到何伯庸说字的时候老张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老张说了句。

走的时候何伯庸又蹲下来跟姜建军平视:明天见,小徒弟。

何爷爷。姜建军说,你明天中午还来吃饭吗?

何伯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你还想吃葱油饼?

不是。姜建军认真地摇头,你中午那盘醋溜白菜没怎么动,我妈倒掉的时候说可惜了。明天你来我给你挑个菜,保你好吃。

何伯庸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下,然后又在嘴角重新漾开。他说,明天你点菜。

他直起身跟老张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股,冷飕飕的。姜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灯笼的光影里,那件黑中山装在夜里几乎融了进去,只看得见左手腕上那串佛珠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像一小截流动的光。

师父。姜建军转向老张。

何爷爷挺有钱的吧?

老张正在收桌上的茶杯,两个杯子叠在一起,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那双皮鞋。姜建军指了指门口,鞋底是新换的,但鞋面是旧的。他这双鞋穿了很久了,不舍得扔,换了好几次底。有钱但抠。

老张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叠杯子的姿势看了姜建军三秒,然后慢慢把杯子摞好,端起托盘站起来。姜建军。

你以后要是学鉴宝学腻了,去华尔街也挺好。

华尔街是什么?

老张端着一摞杯子往后厨走,声音从肩膀上飘回来:以后跟你说。

姜建军趴在桌子上继续写他的语文作业。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他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第三遍抄到的时候他停住了,脑子里冒出个问题——大雁往南飞,南边是哪儿?他爸在的算不算南边?他妈说过他爸在加利福尼亚,那地方热,但加州在南边吗?

他想不出来。他决定明天问老张。

写完作业已经八点半了。陈秀兰在灶台后面给老张熬粥,米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的。姜建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旁边,看她妈熬粥。陈秀兰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映在对面的墙上,她一边搅粥一边哼歌,调子悠悠的,姜建军听不出来是什么歌,但听了心里安安静静的。

何爷爷说汝官哥钧定是五个名窑。哪个最贵?

陈秀兰搅粥的手没停:我也不知道,你得问你师父。

姜建军坐了一会儿,又开口:

又怎么了?

你鞋穿多大码的?

陈秀兰的手终于停了。她转过头来看他,隔着灶台上冒起来的白汽,姜建军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一下。

三十七。

姜建军在心里记下了。三十七,他口袋里有两块五毛钱,还差很多。但他有仨师父了,师父们应该会给零花钱吧?老张看起来不像会给的样子——他身上那件中山装都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但何爷爷看起来挺大方的,今天一见面就送了个青铜鼎,虽然是假的。

他决定了,明天先从何爷爷下手。

晚上九点,陈秀兰关了店门。姜建军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经过老张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凑过去瞄了一眼,老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黄纸和朱砂笔,正在画什么东西。侧脸被台灯照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巴尖尖的,跟白天那个端着茶杯磕花生米的老头判若两人——这会儿的老张,眉眼之间凝着一股沉沉的认真。

姜建军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他躺进被窝里,荞麦皮的枕头硌着后脑勺。被子虽然薄但暖了——因为睡前陈秀兰会拿灌了热水的玻璃瓶给他放在脚下。脚底板贴着一片暖意,他翻了个身,把假青铜鼎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枕边,又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

他七岁。仨师父。三门课。

还得帮他妈买双新鞋。

他觉得明天会是特别长的一天。

纽约的夜安静下来了。美华楼二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老张房里的那盏台灯还亮着,光从门缝下面渗出来一线,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条会发光的蚯蚓。

姜建军裹着薄被子,蜷成一团,在荞麦皮枕头硌出来的一个小坑里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堆碗中间,每个碗上都标着价签,有的一套房子那么贵,有的一碗阳春面那么便宜。他坐在那儿数碗,数着数着碗变成了鞋子,一双一双的,全是三十七码。

梦的最后,他听见何伯庸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汝官哥钧定——记住了吗?

他大声回答:记住了!

然后他就被自己喊醒了。窗外还是黑的,楼下还没有剁肉的声音,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四点十二分。

离老张来掀被子还有四十八分钟。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默默地背:汝官哥钧定、汝官哥钧定、汝官哥钧定……

背了七遍,他又睡着了。

(第二章完)

三个师父齐了。一个教阵,一个教物,一个教医。七岁的姜建军还不知道,他往后要学的远不止这三样——还有怎么在华尔街跟人玩心眼、怎么在太平洋上炸船不炸到自己、以及怎么同时哄好六个——咳咳,这个以后再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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